|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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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老侍女將韓安救醒過來,韓非那雙明澈的眼睛正幽幽掃視著韓安。韓安顧不得許多,又大聲號啕起來,似乎立即又要哭死過去。韓非終於不耐,枯瘦的大手拍著榻欄憤憤然歎息道,自先祖韓厥立國,韓人素以節義聞名諸侯,曾幾何時,子孫一攤爛泥也!可韓安依舊只是哭,無論韓非如何憤憤然譏刺,依舊只是哭。 「軟骨頭!有事說!哭個鳥!」韓非粗惡地暴怒了。 韓安心下大喜過望,抽抽搭搭止住哭聲,萬般悲戚地訴說了姚賈入秦脅迫韓國交出韓非的事,末了重重申明道:「非兄若去必是大禍,安何忍非兄入虎狼之口也!」說罷又是放聲大哭。韓非卻久久沒有說話,對韓安的哭聲渾然無覺。良久,韓非冷冷道:「我若入秦,韓國或可存之。」韓安猛然一個激靈,又立即號啕大哭道:「非兄不可!萬萬不可!韓國可以沒有韓安,不能沒有韓非也!安已決意,遷都南陽與秦軍決一死戰!」韓非淡淡一笑道:「危崖臨淵,韓王猶自有術,出息也!」 韓安大是尷尬,止住了哭聲卻一時找不出說辭了。 「老韓衣冠,王室可有?」韓非突然一問。 「有!」 「老式韓車?」 「有!」 「好。韓非入秦。」 韓安實在沒有料到,韓非答應得如此利落。當夜興沖沖回宮,韓安立即下令少府、典衣、典冠少府,韓官,掌國君私庫。典衣,掌國君服飾。典冠,掌國君冠冕。三署合力置備韓非車馬衣飾。幸得韓國前代多有節用之君,老式物事多有存儲,一日之間便整頓齊備。驗看之時,少府卻低聲嘟噥了一句,又不是特使,如此老韓氣象不是引火燒身麼?韓安猛然醒悟,心下大是忐忑不安,遂連夜去見韓非,說老式衣車太過破舊有損公子氣度。韓非卻只冷冷一句,非韓衣韓車,不入秦!韓安只恐韓非藉故拒絕,只好連連點頭去了。 三日之後,韓安在新鄭郊亭隆重地為韓非舉行了餞行禮。 卯時,清晨的太陽躍出遙遠的地平,照亮了蒼茫大平原。一輛奇特的軺車轔轔獨行,從新鄭西門緩緩地出來了。這是韓國獨有而戰國之世已經很難見到的生鐵軺車:車身灰黑粗糙,毫無青銅軺車的典雅高貴;生鐵傘蓋粗壯憨朴,恍如一頂醜陋的鍋蓋扣著小小車廂。韓國有天下最大的宜陽鐵山,韓人先祖節用奮發,便以生鐵替代本國稀缺的青銅造車,雖嫌粗樸,卻是韓國一時奮發之象徵。醜陋的鐵片傘蓋下挺身站著枯瘦高大的韓非,頭戴一頂八寸白竹冠,身穿似藍非藍似黑非黑的一領粗麻大袍,與一身錦繡的韓王人馬幾成古今之別。這般服飾,是最以節用聞名諸侯的韓昭侯的獨創,也是老韓國奮發歲月的痕跡之一。如今韓非此車此衣而來,煌煌朝陽之下,直是一個作古先人復活了。 秦國特使姚賈已經早早等候在道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奇特的軺車,絲毫看不出好惡之情。郊亭外的韓王安大覺刺眼,眉頭皺成了一團,偷偷瞄得姚賈一眼,見這個倨傲的秦使並無特異怒色,這才快步迎了過來。姚賈微微一笑,也跟著迎了過來。 刮木嘎吱刺耳,笨重的生鐵軺車終於咣當停穩。韓非下車,對要來殷殷攙扶的姚賈冷冷一瞥,大袖一揮逕自走進了石亭。韓安尷尬地對姚賈一笑,作勢請姚賈入亭。姚賈卻一拱手爽朗道:「韓子離國,故人餞行,姚賈不宜,韓王自請可也。」韓安做出無奈的一笑,只好一個人走進了清冷的石亭。 韓安舉起了銅爵:「非兄入秦,鯤鵬之志得償也!幹!」 韓非沒有說話,一氣猛然飲幹。不待侍女動手,也不理會韓王,自己抱起酒罈咕咚咚斟滿大爵又咕咚咚飲下。如是者三爵飲幹,韓非長長一歎,看得韓安一眼,一拱手大步出亭。韓安面紅耳赤,連忙趕上官道。韓非卻連回望一眼也沒有,嘭地一跺腳,那輛笨重的鐵車已經咣當嘎吱地啟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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