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七六


  呂不韋建立學宮大收門客修編大書之後,入秦時尚一時蔚為大觀。其後呂不韋被治罪,嬴政又下逐客令,入秦風潮一時衰減。然則,鄭國渠修成之後,關中大見富庶,風華漸起,秦國又再度對山東敞開了關隘,鼓勵各色人口入秦,士人遊學秦國便再度蓬蓬勃勃釀成新潮。渭風古寓應時而變,仿效當年安邑洞香春老店之法,專一開闢了遊學士子的低金寓所坊區,又恢復了爭鳴堂,專一供遊學士人論戰切磋。一時之間,渭風古寓聲名大噪,成為咸陽尚商坊夜市最惹眼的去處。

  兩個翻毛皮袍人進來時,爭鳴堂的入夜論戰剛剛開始。

  臺上一人散發長須身材高大,一領毛色閃亮的黑皮裘敞著胸懷,顯出裡層火紅的貼身錦袍,富麗堂皇又頗見倨傲,若非溝壑縱橫的古銅色面龐與火焰般的熾熱目光流露出一種獨有的滄桑,幾乎任誰都會認定這是一個商旅公子。

  「我者,即墨頓弱,就學於稷下學宮公孫龍子大師,名家之士也!」

  台上士子一開口,台下一排排就案士子們立即中止了哄嗡議論,目光一齊聚向三尺余高的寬闊木台。黑裘士子繼續道:「頓弱坐台論戰旬日,未遇敗我之人!故此,本人今日總論名家之精要,而後離秦去楚,再尋荀子大師論戰于蘭陵蒼山。」台下有人高聲一句:「頓子若勝荀子大師,成就公孫龍子心願,便是天下第一辯才!」眾人一齊側目,卻沒有一人響應喝彩。

  臺上頓弱渾然無覺,傲然一笑開說:「世人皆雲,名家之學多雞零狗碎辯題,謀不涉天下,論不及邦國,學不關民生,於法老墨儒之顯學相去甚遠矣!果真如此乎?非也!名家之學,探幽發微,辨異駁難,於最尋常物事中發乎常人之不能見,無理而成有理,有理而成無理,其思辨之深遠,非天賦靈慧者不能解,雖聖賢大智不能及!如此大學之道,何能與邦國生民無關?非也!名家之學,名家之論,天下大道也,唯常人不能解也!唯平庸者不能解,名家堪為上上之學也,陽春白雪也!」

  「頓子既認名家之學關涉天下,吾有一問!」台下有人高聲發難。

  「但說無妨。」

  「何種人有其實而無其名?何種人無其實而有其名?何種人無其名又無其實?」

  「問得好!」台下一片鼓噪。

  頓弱輕蔑一笑,叩著面前書案一字一頓清晰開口:「有其實而無其名者,商賈是也。有財貨積粟之實,而天下皆以其為賤,是故有其實而無其名也。無其實而有其名者,農夫是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暴背而耕,鑿井而飲,終生有溫飽之累!然則,天下皆以農為本,重農尚農,呼農夫為天,此乃無其實而有其名者也!」

  「無名無實者何種人?」有人迫不及待追問。

  「無其名而又無其實者,當今秦王是也。」頓弱悠然一笑。

  「秦法森嚴,頓子休得胡言!」有人陡然高聲指斥。

  「此乃秦國,休得累及我等!」台下一片呼應。

  「諸位小覷秦國也!」一個身著褪色布袍的瘦削士子霍然站起,「天下論戰,涉政方見真章。秦法雖密,不嵌人口。秦政雖嚴,不殺無辜。何懼之有也?」

  「說得好!咸陽有這爭鳴堂,便是明證!」呼應者顯然秦人口音。

  「然則,頓子據何而說秦王無名無實?」布袍士子肅然高聲。

  「強國富民而有虎狼之議,千里養母而負不孝之名。豈非無名無實哉?」

  「我再加一則:鐵腕護法而有暴政之聲。」布袍士子高聲補充。

  「好!破六國偏見,還秦王本色!」台下的秦人口音火辣辣一片。

  「論戰偏題!我另有問!」一藍袍士子顯然不滿。

  「足下但說。」

  「頓子說名家關乎大道,敢問白馬非馬之類于天下興亡何干?」

  「正是!名家狡辯,不關實務!」台下立即一片呼應。

  「我出一同義之題,足下或可辯出名家真味。」頓弱鎮靜自若。

  「說!」

  「六國非國。」頓弱古銅色臉龐掠過一絲詭秘的笑。

  台下頓時一片譁然,有人驚呼一聲:「此人鬼才!此題大有玄奧!」

  「頓弱,此論不能成立!」

  「是也是也,論題不能成立!」台下一片喧嚷。

  「豈有此理!諸位不解,如何便是不能成立?」方才瘦削的布袍士子又霍然站起,一指臺上道,「此題意蘊顯而易見,足下休做驚人之論!」

  「噢?願聞高見。」頓弱一拱手。

  「好!破他論題!」台下士子們異口同聲,顯然要促成這兩人論戰。

  「國,命形之詞也。六,命數之詞也。形、數之詞不相關,國即國,六即六。確而言之,不能說六國是國,只能說六國非國。是故,六國非國也。」瘦削士子口齒極是利落。

  「六國非國,能與天下無關?」頓弱又是詭秘一笑。

  「此等命題,徒亂天下而已!」布袍士子冷冷一句。

  「何以見得?」頓弱緊追不捨。

  「若作讖語,或作童謠,寧非邦交利器哉!」

  「如此說來,名家之學堪為縱橫家言?」

  「惜乎邦交之道,不藉雕蟲小技耳!」

  「足下之見,邦交大道者何?」

  「夫邦交者,鼓雄辯之辭,破堅壁之國,動天下之心也!」

  「動天下之心者何?」

  「明大勢以改向背,說利害以潰敵國,宣大政以安庶民。」

  「三方根基安在?」

  「大勢之根在人心,人心之根在大勢。人心動,萬物動。」

  「人心動於何方?」

  「天下人心,紛紜求一,此動向也!」

  「人心非心,何可一之?」

  「人心不可一,天下之心獨可一。」

  「何也?」

  「天下之心,皆具人形,是故可一。」

  「一於何?」

  「一於人也。」

  「人者何?」

  「古今聖王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