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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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之後,關外奔襲的第一道戰報終於抵達:桓齕一軍攻克武城,斬首趙軍萬餘,奪糧草輜重千余車,業已順利回師關外大營。嬴政很是高興,與王翦蒙恬聚酒小宴以示慶賀。在君臣三人各自揣測李牧遲鈍不出之因由時,第二道戰報飛來了:樊於期大軍兼程急進連下兩城,回軍時被李牧親率邊軍飛騎截殺,秦軍戰死三萬余,餘部突圍散戰正在漸漸聚攏,樊於期將軍下落不明!君臣三人深為震驚,留下蒙恬鎮守藍田大營,秦王與王翦立即率五千鐵騎兼程趕赴關外大營。 彙集各方消息,戰敗經過終於清楚了。 攻克平陽之後,老軍將士嗷嗷求戰。樊於期也是意猶未盡,立即與麃公、屠雎會商,主張從西路北上奔襲趙國恒山郡,策應東路桓齕。樊於期的奔襲主張理由有三,都很堅實:其一,桓齕東路奔襲是孤軍,不能說沒有被趙軍伏擊的可能,需要策應;其二,若從西路再出奇兵北上,則趙軍必然不明虛實而遲疑,不敢輕易對任何一路動手;其三,我軍已克平陽,枯守原地徒然窩了兵力,兩軍齊出事半功倍!樊於期本來就是僅僅次於主帥桓齕的前軍大將,此次又是平陽戰事的主將,西路奔襲的主張儘管在桓齕預先部署之外,然從大局看卻無疑是主動策應主力的積極之舉,完全符合秦軍傳統,老將們二話不說便齊聲贊同了。樊於期立即部署:屠雎率兩萬步軍留守平陽,自己與麃公率五萬鐵騎北上奔襲。 樊於期選定的奔襲路徑是:沿汾水河谷秘密北上,于晉陽要塞外突然東折,從遠離井陘要塞的南部山道進入恒山郡,攻克赤麗、宜安兩城後,若東路無事便立即回師。就長平大戰後的秦趙情勢說,這條路徑確實是趙國的一道軟肋。長平大戰後,趙國對秦國的防禦部署歷來集中在三坨:河東一坨,以平陽為根基與秦國做最前沿對峙;中央一坨,以上黨山地為縱深壁壘,使秦軍不能威懾邯鄲;北部一坨,以晉陽、狼孟的長期拉鋸爭奪戰為緩衝地帶,以井陘要塞為防守樞紐,不使秦軍以晉陽為跳板突破趙國西部北大門。如此三大坨之間,南北千餘里東西數百里,疏漏空缺處原本很多。尤其是平陽至晉陽之間的汾水河谷,沒有一處重兵佈防的要塞。之所以如此,也是形勢使然。 長平大戰後,魏國韓國的實力在整個河東與汾水流域大大衰減,說全部退出也不為過。也就是說,連同上黨在內的整個河東與汾水河谷,都在事實上變成了兩方四國哪一邊也無法牢固控制的拉鋸地帶,趙國能扼守住如上三要害,已經是萬分地不容易了。唯其如此,秦軍殲滅河東平陽的趙軍主力後,趙國在整個汾水河谷的南大門便洞開了,只要不東進上黨,沿汾水谷地北上幾乎沒有阻力。 樊於期五萬鐵騎秘密行軍,果然未遇一支趙軍,直到在晉陽郊野東折,進入趙國恒山郡,一路都出奇地順當。作為老軍老將,此等順當原是異常。然在目下樊於期麃公一班老將眼裡,這卻是完全該當的。趙國新王即位兩年,第一年便被秦軍攻克平陽斬首十萬殺大將扈輒,趙國已成驚弓之鳥全然在意料之中,再說趙國精銳也就是那二十萬邊軍,要趕到恒山郡,最快也得半月上下,縱然趙國察覺了又能如何? 攻克赤麗,是順利的。攻克宜安,也是順利的。 秦軍戰心愈加熾熱,上下嗷嗷叫,索性南下奇襲邯鄲大門武安,打一個大勝仗!樊於期很是清醒,不為眾議所動斷然下令回師,軍令理由只有一句話:「深入趙國腹地,策應東路震懾趙人之使命已成,回師!」秦軍戰心熾烈,軍法卻更是嚴明,主將一聲令下,立即將戰勝財貨裝車回軍。暮色時分經過滋水南岸的肥下之地,誰也想不到的災難突然降臨了。 廣闊舒緩的青蒼蒼山原上,突然四面冒出森林般的紅色騎兵,夕陽之下如漫天燃燒的烈焰轟轟然卷地撲來,雪亮的彎刀裹挾著急風驟雨的箭鏃,眨眼之間便狠狠鉚進了黑色的銅牆鐵壁。秦軍將士沒有慌亂,卻實實在在地措手不及……麃公身中三箭死戰不退,被護衛騎士拼命夾裹著殺出重圍,綁在一輛輕車上一路拼殺西來。堪堪望見晉陽城,麃公大吼幾聲,奮然拔出釘在前胸的三支長箭,便失血死了。一個千夫長說,麃公臨死的吼叫是,李牧!記住李牧!血仇! …… 幕府聚將廳一片沉寂,如同戰場後的血色幽谷。 幕府外黑壓壓站滿了校尉頭目,他們是為戰場失帥而自請處罰。天下軍法通例:主帥戰死,將佐與護衛無過;主帥被俘抑或失蹤,將佐治罪,護衛斬首。目下主將樊於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突圍將士豈能安寧?老桓齕回師途中突聞戰報,先是暴跳如雷,之後大放悲聲,若非兩個司馬死死抱住,那口精鐵長劍眼看便插進了肚腹。從戰報傳來,截至秦王與王翦趕到,整個關外大軍三日三夜不吃不喝地漫遊在幕府營地,搜尋接應突圍逃生者、救治傷殘者、埋葬有幸逃回而死在軍營者,殘兵將佐痛悔請罪,未遇劫難者激昂請戰,整個營地既如死寂的幽谷又如焦躁的山火,憤激混亂不知所措。 秦王來到,將士聞訊雲集而來,卻都死死地沉寂著。儘管有待處置的緊急軍務太多太多,但有秦王親臨,大將們誰也不好先說如何如何。不是不敢說,而是誰都清楚,這是秦王親政之後的第一次敗績,敵方是與秦軍試手的神秘的李牧,秦軍大將則是備受秦王器重的老將樊於期,牽涉多多干係重大,驟然之間誰也不好掂量這次敗績對目下秦國秦軍的影響以及對於未來的分量。 「將士都在轅門外?」嬴政終於開口了,似乎剛剛從沉睡中醒來。 鬚髮散亂面色蒼白的老桓齕默默地點了點頭。 「走!本王要對將士說話。」秦王舉步便走。 眼看老桓齕懵懂不知所以,王翦低聲急迫地提醒:「號令全軍聚集!」 老桓齕如夢方醒,拳頭一砸白頭赳赳出帳。片刻之間長號大起,軍營各方默默忙碌的兵士們轟隆隆聚來,轅門外的大軍校場倏忽大片茫茫松林。沒有號令,沒有司禮,黑壓壓的甲胄叢林肅然靜寂,唯有千人將旗在叢林中獵獵風動。 走出幕府,年青的秦王沒有與任何一個大將說話,也制止了中軍司馬將要宣示的程式禮儀,逕自穩健地踏上了一輛只升高到與幕府頂端堪堪平齊的雲車,高亢結實的秦音便激昂地回蕩起來:「將士們,我是秦王嬴政!本王知道,大軍首戰大敗,將士們都想知道我這個秦王如何說法,否則人人不安。唯其如此,本王今日暢明說話,歸總只有三句。第一句,勝敗乃兵家常事!當年沒有胡傷的對趙閼與之敗,甯有舉國協力的長平大捷?本戰,大將謀劃無差,兵士協力死戰,不依無端戰敗論罪。第二句,秦軍有了勁敵,大好!李牧邊軍能在我軍全無覺察之下突襲成功,堪為秦軍之師也!秦軍要師李牧而後勝李牧,便是天下無敵!第三句,秦國既定方略不變,關外大軍還是關外大軍,哪裡跌倒,哪裡爬起來!!」 黑色叢林沉寂著,秦軍將士們熱淚盈眶地期待著秦王繼續說下去。嬴政卻戛然而止,大步走下了雲車。便在秦王舉步之間,十萬大軍的老誓吼聲驟然爆發了,如滾滾沉雷如隆隆戰鼓如茫茫呼嘯,士兵將佐們幾乎喊啞了嗓子,久久矗在校軍場不願散去。 夜幕降臨,幕府聚將廳的君臣會議開始了。 李斯是在接到戰報後快馬兼程趕來的,心緒沉重得無以復加。在轅門口外,李斯恰恰聽到了秦王對三軍將士的慷慨之說,心下雖然長籲一聲,卻一直沒有說話。老桓齕是憤激悲愴羞愧折磨得有些懵懂,鐵板著臉緊咬著牙不知如何。王翦與左軍大將屠雎倒是沉穩如常,矗在趙國板圖前一動不動,卻也一直沒有說話。 「上將軍,肥下之地宜於伏擊麼?」嬴政一陣轉悠,終於打破沉默。 「不,不宜。」王翦顯然還沉溺在深深思慮之中。 「你說不宜,李牧為何就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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