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六〇


  一個侍女輕步過來,將老嬴賁扶上那輛特製座車,推著出了廳堂,進了池畔柳林。暑期午後的柳林,蟬聲陣陣連綿不斷,尋常人最不耐此等毫無起伏的聒噪。老嬴賁不然,只感清風涼爽,不聞刺耳蟬鳴,只覺這幽靜的柳林是消暑最愜意的地方,每有大事,必來柳林轉悠而後斷。秦王這次的擬議書,實在使他這個嬴族老輩大出所料,聽得兩句他便精神一振,小子有心!及至聽完,老嬴賁已經坐不住了。秦王要給國君婚姻立法,非但是秦國頭一遭,也是天下頭一遭,若是當真如此做了,究竟會是何等一個局面,老嬴賁得好好想想。儘管是君臣,秦王嬴政畢竟是後生晚輩,其大婚又牽涉王族聲望尊嚴,也必然波及諸多王族子孫對婚姻的選擇標杆,必然會波及後世子孫,決然不是秦王一個人的婚事那般簡單。

  暮色時分,老嬴賁回到書房,主書已經在書案前就座了。

  「寫。」老嬴賁竹杖點地,「邦國大義,安定社稷為本,老臣無異議!」

  「大人,已經寫完。」主書見主官沒有後話,抬頭高聲提醒了一句。

  「完了。立即上書。」一句話說罷,廳堂鼾聲大起。

  主書再不說話,立即謄抄刻簡,趕在初更之前將上書送進王城。

  當晚,李斯奉命匆匆進宮。秦王指著案上一卷攤開的竹簡道:「老駟車至公大明,贊同大婚法度。先生以為,這件事該如何做開?」李斯道:「臣尚不明白,此次法度只對君上,還是納入秦法一體約束後世秦王?」嬴政一笑:「只對嬴政一人,談何大婚安國法度?」李斯有些猶疑:「若做秦法,便當公諸朝野。秦國不必說,只恐山東六國無事生非。」嬴政驚訝皺眉:「豈有此理!本王大婚,與六國何干?」

  李斯道:「春秋戰國以來,天下諸侯相互通婚者不知幾多。秦國王後多出山東,幾乎是各國都有,而以楚趙兩國最盛。以君上大婚法度,從此不娶天下王公之女,山東諸侯豈能不惶惶然議論蜂起?」嬴政恍然大笑:「先生是說,山東六國爭不到我這個女婿,便要罵娘?」李斯也忍不住笑了:「一個通婚,一個人質,原本是合縱連橫之最高信物。秦國突兀取締通婚,山東六國還當真發虛也。」

  嬴政輕蔑一笑:「國家興亡寄於此等伎倆,好出息也,不睬他。」李斯略一思忖道:「臣還有一慮,君上大婚人選,究竟如何著手?畢竟,此事不宜再拖。」嬴政恍然一笑:「先生不說,我倒忘記也。太子左傅茅焦前日見我,舉薦一個齊國女子,說得如何如何好。先生可否代我相相?」李斯愕然,一臉漲紅道:「臣豈敢代君上相妻?」見李斯窘迫,嬴政不禁哈哈大笑一陣,突然壓低了聲音道:「先生也,那茅焦說,這個女子入秦三年,目下便住在咸陽。先生只探探虛實,我是怕茅焦與太后通氣騙我,塞我一個甚公主!」李斯第一次見這個年青的秦王顯出頗為頑皮的少年心性,心下大感親切,立即慨然拱手:「君上毋憂,臣定然查實稟報!」

  白露時節,一道特異王書隨著謁者署的傳車快馬,頒行秦國郡縣。

  咸陽南門也張掛起廷尉府文告,國人紛紜圍觀奔走相告,一時成為奇觀。

  卻說國人驚歎議論之時,分佈在秦國各地的嬴氏支脈都接到了駟車庶長署的緊急文書,所有支脈首領都星夜兼程趕赴咸陽。半月之後,嬴氏王族的掌事階層全部聚齊,駟車庶長老嬴賁又下號令:沐浴齋戒三日,立冬之日拜祭太廟。自秦孝公之後,秦國崛起東出,戰事連綿不斷,王族支脈的首領從來沒有同時聚集咸陽的先例。目下王族支脈首領齊聚,拜祭太廟便是當然的第一大禮。

  這日清晨,白髮蒼蒼的老嬴賁坐著特製座車到了太廟,率眾祭拜先祖完畢,便命王族首領們在正殿庭院列隊。首領們來到庭院,有祭過太廟的首領立即注意到了正殿前廊的新物事。這太廟正殿之前廊不是尋常府邸的前廊,入深兩丈,橫闊等同大殿,十二根大柱巍然矗立,實際上便是祭拜之時的聚散預備場所。宏闊的前廊,原本只有兩隻與洛陽九鼎之一的雍州鼎一般偉岸的大銅鼎。昭襄王晚年立護法鐵碑,大鼎東側多了一道與鼎同高的大鐵碑。今日,大鼎西側又有一宗物事被紅錦苫蓋,形制與東側鐵碑相類。首領們立即紛紛以眼神相詢,此次趕赴咸陽,事由是否便要落腳到這宗物事上?

  「駟車庶長宣示族令——」

  司禮官一聲宣呼,老嬴賁的座車堪堪推到兩鼎之間。

  「諸位族領,此次彙聚咸陽,實事只有一樁。」軍旅一生的老嬴賁,素來說話簡約實在,點著竹杖開門見山,「秦王將行大婚,鑒於曾經亂象,立鐵碑以定秦王大婚法度。至於如何約法,諸位一看便知。開碑。」

  「開碑——」

  兩位最老資格的族領揭開了西側物事上苫蓋的紅錦,一座鐵碑赫然顯現眼前——碑身六尺,碑座三尺,恰與秦昭襄王立下的護法鐵碑遙相對應。

  「宣示碑文——」

  隨著主書大吏的念誦,族領們的目光專注地移過碑身的灰白刻字——

  秦王大婚約法

  國君大婚,事涉大政。為安邦國,為定社稷,自秦王政起,後世秦王之大婚,須依法度而成。其一,秦王妻女,非天下民女不娶。其二,秦王不立後,舉凡王女,皆為王妻。其三,王女不得涉國事,家人族人不得為官。其四,舉凡王女,所生子女無嫡庶之分,皆為王子公主,賢能者得繼公器。凡此四法,歷代秦王凜遵。不遵約法,不得為王。欲廢此法者,王族共討之,國人共討之!

  主書大吏念完,太廟庭院一片沉寂,族領們一時蒙了。

  這座鐵碑,這道王法,太離奇了,離奇得教人難以置信!就實說,這道大婚法度只關秦王,對其餘王族子孫沒有約束力,族領們並沒有利害衝突之盤算,該當一口聲贊同擁戴。然則,嬴氏族領們還是不敢輕易開口。作為秦國王族,嬴氏部族經歷的興亡沉浮坎坷曲折太多了。嬴氏部族能走到今日,其根基所在便是舉族一心,極少內訌,真正的同氣連枝人人以部族邦國興亡為己任。目下這個年青的秦王如此苛刻自己,連王后正妻都不立,這正常麼?夫妻為人倫之首。依當世禮法,王不立後便意味著沒有正妻,而沒有正妻,無論妾婦多少,在世人看便是無妻,便是沒有大婚。秦國之王無妻,豈非惹得天下恥笑?更有一層,不立王后,沒有正妻,子女便無法區分嫡庶。小處說,王位繼承必然麻煩多多。大處說,族脈分支也會越來越不清楚。嬴氏沒了嫡系,又都是嫡系,其餘旁支又該如何梳理?不說千秋萬代,便是十代八代,便會亂得連族系也理不清了。用陰陽家的話說,這是乾坤失序,是天下大忌。凡此等等,秦王與駟車庶長府沒想過麼?

  「諸位有異議?」老嬴賁黑著臉可勁一點竹杖。

  「老庶長,這第四法若行,有失族序。」隴西老族領終於開口。

  「對對對,要緊是第四法。」族領們紛紛呼應。

  「諸位是說,其餘三法不打緊,只第四法有疑?」

  「老庶長明斷!」族領們一齊拱手。

  「第四法不好!族系失序,非同小可!」隴西老族領奮然高聲。

  「失序個鳥!」老嬴賁粗口先罵一句,嘭嘭點著竹杖,「王室嬴族歷來獨成一系,與其餘旁支不相擾。這第四法只是說,誰做秦王,誰的子女便沒有嫡庶之分!所指只怕堵塞了庶子賢才的進路!其餘非秦王之家族,自然有嫡庶。任何一代,只關秦王一人之子女,族系亂個甚?再說,駟車庶長府是白吃飯?怕個鳥!」

  「啊!也是也是!」族領們紛紛恍然。

  「我等無異議!」終於,族領們異口同聲地喊了一句。

  「好!此事撂過手。」老嬴賁奮力一拄竹杖站了起來,「眼看將要入冬,關中族領各歸各地,隴西、北地等遠地族領可留在咸陽窩冬,開春後再回去。散!」

  「老庶長,我有一請!」雍城族領高聲一句。

  「說。」

  「秦王大婚在即,王族當大慶大賀,我等當在親王大婚之後離國!」

  「對也!好主意!秦王大婚酒能不喝麼?」族領們恍然大悟一片呼喝。

  老嬴賁雪白的長眉猛然一揚:「也好!老夫立即呈報秦王,諸位聽候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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