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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茅焦是齊國一個老士子,半遊學半經商住在咸陽。聽得王城殺人盈階,趙燕士子一體噤聲,茅焦二話不說,赳赳大步地奔往王城。路人相問,茅焦只一句話:「老夫要教秦王明白,天下言路不是斧鉞刀鋸所能了斷也!」其時,嬴政正在東偏殿與老廷尉議事,宮門將軍進來一稟報,嬴政冷冷回道:「問他,可是為太后事而來?」宮門將軍疾步出去倏忽即回,報說正是。嬴政臉色鐵青地拍案:「教他先看看階下死人!」

  宮門將軍出而複回,稟報說茅焦看過屍身,只說了一句話:「天有二十八宿,茅焦此來,欲滿其數也!」嬴政又氣又笑,卻聲色俱厲地喝令左右:「此人敢犯我禁,架起大鑊煮了他!」鑊是無腳大鼎,與後世大鐵鍋相類。甲士們一聲呼喝,在王座下架好了鐵鑊,片刻間烈火熊熊鼎沸蒸騰。老廷尉不聞不問恍若不見,起身一拱手也不說話便告辭去了。嬴政情知老廷尉身為執法大臣,不能眼看此等非刑之事起在眼前,有意回避而已,也不去理睬。

  老廷尉一出殿口,嬴政便一聲大喝:「茅焦上殿!」

  殿口一聲長呼,一個鬚髮灰白布衣大袖的老士進了東偏殿,小心翼翼步態萎縮,還時不時東張西望地打量一眼。嬴政覺得此人實在滑稽,不禁大笑:「如此氣象,竟來滿二十八宿之數,當真氣壯如牛也!」茅焦聞言,站定在大鑊丈餘之外,一拱手道:「老朽靠前一步,離死便近得一步,秦王固狠,寧不肯老朽多活須臾乎?」說話間老淚縱橫唏噓哽咽,看得將軍甲士們一片默然,一時竟沒了原先的殺氣聲威。

  嬴政實在忍俊不禁,又氣又笑地一揮手道:「好好好,有話你說,說罷快走!」不想茅焦陡然振作,一拱手清清楚楚道:「老夫嘗聞人言: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諱死者不可得生,諱亡者不可存國。此中道理,秦王明白否?」嬴政天賦過人,目光一閃搖搖頭:「足下何意?」茅焦平靜地說:「秦王有狂悖之行,豈能不自知也?」嬴政冷冷一笑:「何謂狂悖?願聞足下高見。」茅焦正色肅然道:「君王狂悖者,不計邦國聲望利害,徒逞一己之恩仇也。秦國堪堪以天下為事,而秦王卻有囚母毀孝之惡名,諸侯聞之,只恐人人遠秦國而懼之。天下親秦之心一旦瓦解,秦縱甲兵強盛,奈何人心矣!」

  嬴政二話沒說,起身大步下階,恭敬地扶起了茅焦。

  旬日之後,嬴政經過駟車庶長與王族元老斡旋,終於恢復了母親的太后名分,將母親迎回了咸陽王城。母親萬般感慨,設宴答謝茅焦。席間,母親屢屢稱讚茅焦是「抗枉令直,使敗更成,安秦之社稷」的大功臣。那日嬴政也在場,對母親的熱切絮叨只是聽,一句話也不應。後來,母親趁著些許酒意,拉著嬴政的手感慨唏噓:「茅焦大賢也!堪為我兒仲父,襄助我兒成就大業……」母親還沒說完,嬴政霍然起身,對侍女冷冰冰一揮手:「太后酒醉,該醒了說話,扶太后上榻。」說完,鐵青著臉色逕自去了。老茅焦尷尬得滿面通紅,連忙也站起來跟著秦王去了。

  在嬴政看來,母親在大政國事上糊塗得無以言說。但反復思忖,還是找來國正監排了排官吏空缺,下書任命茅焦做了太子左傅。茅焦入府之日,嬴政特意召見,鄭重叮囑:「先生學問儒家居多,今日為太子左傅教習王族子弟,只可做讀書識字師,不得教授儒家誤人之經典。日後但有太子,其教習歸太子右傅,先生不必涉足。」嬴政心下想得明白:茅焦因諫說秦王「不孝」而彰顯,給茅焦大名高位,是向天下昭示秦國奉孝敬賢,以使天下親秦;然茅焦這般儒家士子,不可使其將秦國的王族學館當做宣揚儒家人治之道的壁壘,更不能使他做未來太子的真正老師,只能限定其教習王族子弟讀書識字;茅焦若是不認同,嬴政便要依原先謀劃好的退路,改任茅焦做一個治學說話都沒人管的客卿博士,任他去折騰。

  然則,茅焦沒有異議,而且很是欣然。

  茅焦只說了一句話:「儒家雖好,不合時勢。秦行法治,老夫豈能不明!」

  也就是從茅焦事開始,母親再也沒有說過有關國事有關王室的一句話。

  既然如此,母親這次鄭重其事地上書請見,究竟何事?

  ……

  「客卿李斯,見過秦王。」

  「呵,先生到了,好!進去說話。」

  進了太廟跨院的國君別居,嬴政立即吩咐侍女上茶。松柏森森罩住了庭院,門窗大開穿堂風習習掠過,李斯頓時覺得清爽了許多,不禁便是一句讚歎:「先祖福蔭,佑我後人哉!」嬴政大覺親切,慨然笑道:「先生喜歡便好!日後三伏酷暑,先生可隨時到此消夏。」李斯連忙一拱手:「君上笑談,社稷之地,臣下焉敢輕入?」嬴政一笑:「只要為國操勞,社稷也是人居,怕甚來?小高子,立即到太廟暑給先生辦一道令牌,隨時進出此地。」趙高嗨的一聲,便不見了人影。李斯心下感動,不禁肅然一躬:「君上如此待臣,臣雖死何當報之!」嬴政哈哈大笑:「先生國家棟樑,便是秦國也有先生一份,進出社稷,何足道哉!」驟然之間,李斯心下怦怦大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君臣坐定,嬴政看著李斯喝下一盅涼茶,這才叩著書案道:「今日獨邀先生到此,本欲商定一件大事。可不知為甚,我今日心緒煩躁得緊,先生見諒。」李斯微微一笑:「大事須得心靜,改日何妨。煩躁因何而起,君上可否見告?」嬴政道:「太后召我,說有大事,不知何事?」李斯沉吟少許一點頭:「太后不問國事,必是君上之事。」嬴政不禁驚訝:「我?我有何事?」李斯平靜地一笑:「是大事,又不是國事,便當是君上之終身大事。」嬴政恍然拍案:「先生是說,太后要問我大婚之事?」李斯點頭:「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該當如此。」嬴政長籲一聲緊皺眉頭,一陣默然,突兀開口:「果真此事,先生有何見教?」惶急之相,全然沒了決斷國事的鎮靜從容。李斯不禁喟然一歎:「臣癡長幾歲,已有家室多年,可謂過來人矣!婚姻家室之事,臣能告君上者,唯有一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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