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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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趕到王城書房,蒙恬、王綰與一個厚重威猛的將軍已經在座了。李斯向厚重威猛的將軍看了一眼,不期正與將軍向他瞄來的炯炯目光相遇,心下一動正要說話,卻見秦王恍然拍案起身笑道:「對也!兩大員還沒見過。來,認認,這位客卿李斯,這位前將軍王翦。」李斯莊重謙恭地拱手作禮:「久聞將軍大名,今日得見,幸何如之!」王翦赳赳拱手:「先生總攬河渠,富國富民,富我頻陽。王翦景仰先生,後當就教!」 君臣各自就座。嬴政笑意倏忽消失,叩著書案道:「近日原當謀劃長遠大計,不期鄭國之事意外橫出,是以急召四位會商。前將軍先說,韓國情形如何?」 「臣啟君上,韓王可恨!」 王翦憤憤然一句,皺著眉頭稟報了出使新鄭的經過。 原來,嬴政從涇水河渠回到咸陽,深感鄭國之事牽涉甚多,不能小視,立即派快馬特使給關東大營的桓齕發出了一件密書:迅速派一軍使趕赴新鄭,向韓王申明秦國意願——韓國向秦國派出間人疲秦,罪秦在先;韓王若能開赦鄭國族人,並許鄭氏族人入秦,秦國可不計韓國疲秦之惡行,否則,秦韓交惡,後果難料。桓齕接到密書,連夜與王翦商議。王翦一番思忖,覺得軍中大將、司馬適合做這個使節者一時難選,決意親自出使新鄭。桓齕原本也為使節人選犯愁,王翦自請,自然大是贊同。畢竟,關東一時無戰,王翦又是文武兼備聲望甚高的大將,王翦做軍使,也能給韓王些許顏面,有利於此事順當解決。 然則,誰也沒有料到,王翦對韓國君臣竟是無處著力。王翦車馬進入新鄭,先是硬生生在驛館被冷落三日,非但無法見到韓王,連領政丞相韓熙也是閉門謝客。直到第四日午後,韓王才召見了在王城外焦灼守候的王翦。及至王翦將秦國意願明白說完,年青的韓王卻陰陰笑著一直不說話。王翦按捺住怒氣正色詢問:「韓王究竟意欲如何,莫非有意使秦韓交惡?」韓王卻呵呵一笑:「秦為大國,韓為小邦,本王安敢玩火?」 王翦冷冰冰一句:「既然如此,韓王是允諾秦國了?」韓王又陰柔一笑:「將軍當知,韓國不若秦國,老世族根基深厚,本王即便允諾也是不中。果真要鄭國一族離韓入秦,本王亦當與老世族商議一番,而後方能定奪。」王翦問:「韓國定奪,須要幾多時日?」韓王皺著眉頭一臉苦笑:「王室折衝老世族,至少也得三個月了。」王翦不禁厲聲正色:「韓國若要三月之期,便得先教本將軍面見鄭氏一族,並得留下一支秦軍甲士看護鄭氏族人,否則不能成約!」 韓王卻只哭喪著臉:「拘押鄭氏族人,乃老世族所為也。本王尚且不知鄭氏族人拘押在誰家封地,如何教將軍去見?」王翦眼見韓王成心推諉搪塞,本欲以大軍壓境脅迫韓王,又慮及因一人用兵而影響秦國對山東之整體方略,便重重撂下一句話:「果真秦韓交惡,韓國咎由自取!」憤然出了王城。此後王翦留新鄭旬日,韓國君臣硬是多方回避,任誰也不見王翦。直至離開新鄭,王翦只有一個收穫:探察得鄭氏一族拘押在上大夫段延的段氏封地。 「欺人太甚!豈有此理!」年青秦王一拳砸在青銅大案上, 「這個韓王,可是剛剛即位兩年多的韓安?」李斯問了一句。 「正是。」王翦黑著臉一點頭。 「這個韓安陰柔狡黠,做太子時便有術學名士之號。」王綰補充一句。 「小巫見大巫。」蒙恬冷笑,「韓安不學韓非之法,唯學韓非之術。」 「若非投鼠忌器,對韓國豈能無法!」王翦顯然隱忍著一腔怒氣。 李斯一拱手:「將軍是說,目下整體方略未就,不宜對韓國用兵?」 「正是。先生好見識。」王翦顯然很佩服李斯的敏銳洞察。 「這是實情。」王綰的語氣很平穩,「大旱方過,朝野稍安。當此之時,秦國內政尚未盤整,外事方略尚未有全盤謀劃,驟然因一人動兵,牽一髮而動全身,只怕對大局有礙。」 「然則,果真一籌莫展,也是對秦國不利。」蒙恬顯然不甘心。 「鄭國倒是絲毫不怨秦國,將回韓看作當為便為之行。」李斯歎息了一聲。 「鄭國是鄭國!秦國是秦國!」年青的秦王突然爆發,一拳砸案霍然站起,大步走動著臉色鐵青著,一連串怒吼震得大廳嗡嗡作響,「鄭國固然無怨,秦國大義何存!鄭國是誰?是秦國富民功臣!是韓國卑鄙伎倆的犧牲品!是舍國舍家心懷天下的大水工!是寧可自己作犧牲上祭壇,也不願修一條害民壞渠的志士義士!韓國卑劣,鄭國大義!韓國渺小,鄭國至大!鄭國不是韓國一國之鄭國,是天下之鄭國!更是秦國之鄭國!鄭國為秦國富庶強大,而使族人受累,秦國豈能裝聾作啞?功臣不能全身,秦國何顏立於天下!嬴政何顏立於天下!秦國果真大國大邦領袖天下,便從護持功臣開始!安不得一個功臣,秦國豈能安天下!」 偌大廳堂,寂靜得深山幽谷一般。 四位大員個個能才,可在年青秦王這一連串沒有對象的怒吼中都不禁有些慚愧了,一則為之震撼,二則為之感奮。一個國王能如此看待功臣,能如此掂量國家大局與保全功臣之間的利害關聯,天下僅見矣!與如此國王共生共事,生無後顧之憂矣! 「臣等聽憑王命決斷!」四人不約而同,拱手一聲。 年青的秦王喘息了一聲平靜下來:「此事交李斯王翦,要旬日見效。」一句話說完,嬴政大踏步轉身走了。蒙恬不禁呵呵一笑:「亂麻亂麻,快刀一斬,服!」王綰也紅著臉一笑:「大局大局,究竟甚是大局,服!」李斯卻對王翦一拱手:「此事看來只有從『兵』字入手,將軍以為如何?」王翦站起大手一揮:「有秦王如此根基,辦法多得很,先生只跟我走!」一句話說完,兩人已經聯袂出了大廳。蒙恬對王綰一笑,都是一堆事,各忙各也。蒙恬也起身走了。只王綰坐在案前愣怔良久,仿佛釘在案前一般。 卻說李斯王翦出了王城上馬,立即兼程趕赴函谷關外的秦軍大營。 天色堪堪大亮,兩騎飛進關外幕府。王翦將秦王一番話對主將桓齕一說,白髮蒼蒼的老桓齕拍著大腿便是一嗓子:「鳥!好!韓安這小子,是得給他個厲害!你兩個說辦法,老夫只搖令旗便是!」一路之上,王翦與李斯斷斷續續已經謀好了對策。然王翦素來厚重寬和,更兼推崇李斯才具,此刻便一力要李斯對桓齕說出謀劃對策,好教桓齕明白,是李斯奉秦王之命在主持目下這場對韓斡旋。短暫相處,李斯對王翦的秉性已經大有好感,便不再說奉王命介入之類的官話,一拱手便道:「李斯不通兵事,只一個根基:目下秦國對山東之整體方略未定,此次只對韓國,不涉他國。王翦將軍與在下共謀,對策有二:其一,對其餘五國明發國書,戳穿並痛斥韓國之猥瑣,申明秦國護持功臣之大義,使列國無由合縱干涉;其二,三五日內猛攻韓國南陽諸城,但能攻下三五城,大事底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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