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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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山峰頂巨大的龍口開啟,清澈的涇水翻卷著巨浪撲入瓠口峽谷,漫漫人群便開始了由渠首漸次發動的歡呼奔跑,不疾不徐,一浪一浪地伸展到山外,伸展到茫茫幹渠。水頭一入幹渠,趕水頭人群便有了種種樂事,歡笑喧嚷聲連綿不斷。這鄭國渠是漫漫四百多里的長渠,趕水頭事實上便成為一種腳力競技。雖說因不斷分水於一些主要支渠,幹渠水頭的流速並不是太急。然則,終究也得人緊步追隨才能追得上。幹渠兩岸的大多人,都是趕水頭趕到自己家鄉田園的地界,便回歸鄉里趕渠水入田的喜慶去了。只有非受益區的義工縣的精壯,與家在渠水下游的精壯,才是專心一志的長途趕水者。戰國之世人人知兵,都說這是兼程行軍,一邊追逐著水頭歡呼,一邊嚷嚷評點著不斷變換的領跑者。即或是那些體力不濟者,呼呼大喘著坐在新土渠岸上吃喝歇息一番,也看著紛紜流過的人群,拍著大腿可著嗓子嚷嚷得不亦樂乎。 水頭趕到雲陽地界,渠岸突然一陣歡呼:「秦王趕水頭!萬歲!」 趕水頭又遇君王,吉慶再吉慶,老秦人頓時興奮了。 全程親自趕水頭,這是嬴政在會商放水大典時執意堅持的一件事。 秦王的說法是,親自趕水頭,眼見四百多里幹渠不滲不漏,心下才算踏實。對於秦王這個主張,李斯是反對的,大臣們也是反對的。在李斯與大臣們看來,這件事多多少少有幾分秦王的少年心性,有幾分趕熱鬧意味。當然,最要緊的理由是堂堂正正的:旬日之前,秦王趕赴頻山為輕兵烈士招魂,已經步行了兩百多里;這次再一晝夜步行四百多里,事實上是最大強度的兼程行軍,若有意外,秦國何安?再說,決戰涇水兩個多月,這個年青的秦王眼看著瘦成了人幹,所有尋常合身的袍服都變成了包著「竹竿」晃蕩的水桶,誰不心痛有加?雖然,幾乎人人都變成了人幹,但誰都明白,這個殺伐決斷凌厲無匹的年青秦王真要出了事,目下的秦國便註定要亂得不可收拾了。 唯其如此,誰能贊成秦王一路疾步四百多里?於是上下一口聲,都說秦王這次大可不必,要查渠也得乘坐王車,高處看水才清楚。可嬴政卻說得斬釘截鐵:「連續兼程三五日,是秦軍老規矩,老秦精壯誰都撐得住,不用商議!客卿只管部署沿渠事務,我只帶十名鐵鷹劍士、十名年青工匠趕水頭,老臣一個不要跟。」 李斯眼見無法說動秦王,便在夜裡單獨來到行營。李斯先與王綰說了一陣,而後兩人一起來到了秦王的寢室書房。李斯王綰反復陳說了理由,年青的秦王卻好長一陣沒有說話。便在兩人以為秦王已經默認而預備告辭時,年青的秦王卻拍案開口:「人要有氣!國要有氣!長平大戰之後,昭襄王收斂固本,之後兩代秦王無所作為,秦人之精氣神業已低落數十年。我上涇水,原本便不僅僅是搶渠搶水,更是要鼓蕩秦人雄風!只要秦人長精神,嬴政縱然兩腿跑斷,也值!」 那一夜,李斯徹夜未眠。 次日,總攬河渠的李斯與王綰一番謀劃,立即分頭部署:先私下說服所有大臣,將秦王趕水納入大典程式;再從王城禁軍中遴選出十多名善奔走的銳士,由王綰帶領,專司聯絡接應;又特意找到形影不離秦王左右的趙高,叮囑了諸多應急援助之法。可無論如何周密謀劃,李斯王綰也沒有想到秦王親自將鄭國背上王車這一樁。趙高一離開秦王,李斯王綰心下便不踏實。兩人都曾多次見識趙高的過人藝能,幾乎是本能地相信,只要這個趙高在秦王身邊,秦王便不會發生意外。今日趙高駕車,李斯查渠,追趕秦王的王綰便分外焦灼。 聞得前方陣陣歡呼,王綰立即吩咐善走銳士飛奔急追。正在此時,卻聽身後一陣秋風過林般的沙沙聲。王綰轉頭之間,一道黑影正從身邊掠過,同時飛來一句尖亮的話音:「長史莫急,小高子追君上去了!」 「趙高!王車誰駕?」王綰急忙一喊,畢竟,鄭國也不能出事。 「王車馭手有三人,長史放心!」黑影沒有了,尖亮的聲音卻飄蕩在耳邊。 長籲一聲,王綰呼哧呼哧剛剛放緩了腳步,卻被身邊一群一群歡呼奔跑的光膀子裹進了茫茫人流。原來,兩邊渠岸的老秦人一聽秦王趕水頭,精神陡然大振,後行弱者們紛紛一片呼嘯呐喊:「丟膊了!豁出去!趕秦王老龍頭了!」呐喊之間,人們紛紛脫下專門為大典穿上的簇新長袍順手一丟,撩開光膀子狂喊著潮水般追了上來。王綰也是老秦人,自然知道老秦人這聲「丟膊了豁出去」意味著何等情形。丟膊者,光膀子猛幹也。豁出去,拼命也。無論是做工趕活還是戰場廝殺,秦人但喊一聲丟膊了豁出去,立時便是拼命死戰之心。今日不是戰場,老秦人要丟膊了豁出去,心裡話顯然便是一句:「秦王做龍頭,老秦人死也要緊緊追隨!」身處狂熱人流狂熱呐喊,王綰心頭大熱一身汗水,只覺特意預備的輕便官服也變得累贅。興起之下,王綰也大喊一聲:「丟膊了!豁出去!」扯掉官服撂在路邊,便大步飛奔起來。 日落時分,嬴政堪堪趕著水頭到達高陵縣地界,正好是鄭國渠一半水程。 嬴政雖然沒有光膀子,卻也早早丟了斗篷冠服,一身緊趁利落的短衣汗濕得水中撈出來一般。鐵鷹劍士與精壯吏員二十人,原本在兩邊護持著秦王。可在王綰一班人趕上後,嬴政硬是下令,只許劍士吏員跟在後邊,不許遮擋兩廂人眾。 如此一來,渠岸頓成奇觀。無邊無際的黝黑閃亮的光膀子人群沒有了呐喊,只咬著牙關看著秦王看著水頭,刷刷刷大步撩開趕路。及至水程過半,趕水頭人群已經漸漸形成了默契規矩:但有後來者趕上,秦王兩側的人群便自行讓道退開;前方但有等水頭的老人婦幼群,秦王兩側的光膀子人群便整齊一致地落到秦王身後緊緊跟隨,好教父老們一睹秦王風采。 眼看暮色降臨,渠岸便有了萬千火把,浩浩蕩蕩在幾百里高坡山原展開,恍如一道紅光巨龍在天邊蜿蜒翻飛。此等壯觀奇景,深深震撼了平川夜間灌田的農人與查水的官吏,遙遙呐喊呼應,連綿起伏不斷。有脫得開身的精壯農夫,便紛紛舉著火把呐喊著向北原趕來。一片片火把彌漫了無數的田間小道,一陣陣呐喊此起彼伏,整個秦川都被攪翻了。 曙光再現時,被趕水者一口聲呼為「秦王老龍頭」的水頭,嘩啦啦抵達頻山。經過那片依然閃爍著血紅光芒的刻石鬆林時,嬴政向著北岸遙遙一聲長呼:「兄弟!趕水歸鄉了——」一聲未罷,無邊無際的光膀子人群立時一陣陣山呼海嘯:「兄弟!跟緊秦王,趕水歸鄉!」夏日清晨的陽光映照著石林松林的血光,映照著萬千老秦人的淚光,吼喝著呼嘯著,一路奔向遙遙在望的洛水入口。 將及正午,趕水頭的茫茫人群終於定在了北洛水的山原河谷。 嬴政站住腳步,只說了一句話:「趕水人眾,俱賜戰飯……」 這趕水頭雖是風習,卻沒有定規。諸如關中西部的百里渠短途趕水,不吃不喝者多。四百多里趕水頭,不吃不喝不可能。一過雲陽,王綰已經吩咐吏員軍士沿途不斷呼喊:「長路趕水,吃喝自便!」饒是如此,許多人還是死死盯著秦王,秦王不吃不喝,我也不吃不喝!王綰一路看得清楚,年青的秦王一晝夜又一半日,只在腳步匆匆中喝了十三次水,吃了兩張幹肉夾鍋盔。如此也就是說,大多趕水者在四百多里兼程疾走中只吃了兩飯,此刻人人都是饑腸轆轆。王綰已經軟得不能挪步了,只看著趙高搖了搖令旗。趙高二話沒說,過來接了令旗,便飛步張羅去了。 大約小半個時辰,趕水頭人眾陸續抵達,一輛輛牛車拉著鍋盔幹肉也絡繹不絕地趕到了渠水洛水交匯地。山原水口,兩邊渠岸,到處都湧動著黝黑閃亮的光膀子,人人亢奮個個激昂,大笑大叫不絕於耳。一句最上口的話處處山響著:「秦王咥實活!攢勁!」人群處處喧嘩,對開在龍尾之地專門等著這一日大市的山東商旅的帳篷商鋪,卻沒有一個人光顧。 山東商社的執事們紛紛出門,站在飯鋪酒鋪貨棧前驚訝莫名,一口聲驚呼:「怪也!四百里趕水沒一個人趴下!沒一個人買飯買酒!老秦人鐵打的不成!」 正在一片熱汗騰騰裹著喧嘩笑語的時刻,年青的秦王過來了。嬴政一身汗淋淋短身布衣,提著一條寬大的白布汗巾,大步赳赳地走上了山坡一方大石。不知誰喊了一聲秦王來了,萬千光膀子們立即軍旅甲士一般肅然噤聲昂首挺胸,活生生一片森森然黝黑閃亮的森林。 「父老兄弟們!四百里趕水,沒一個趴下!好!」秦王當頭喊了一句。 「秦王萬歲!」黝黑閃亮的胳膊刷的一齊舉起,吼聲隆隆震盪天際。 「鄭國渠成,涇水入田。秦人好日子已在眼前!父老兄弟們,咥飽喝足再歸鄉。回到鄉里整治農田,搶灌夏種,使秦人糧倉早早堆滿!人無神氣,一事無成!國無神氣,一事無成!秦國該強大!秦國該富庶!秦人,更該有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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