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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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邽、頻陽兩縣,都是秦川東部的大縣,其土地正在涇水幹渠末端地帶。涇水幹渠從這兩縣的原坡地帶穿過,再東去數十里匯入北洛水再進入渭水,便走完了全程。下邽、頻陽兩縣的三十多里幹渠,難點在經過頻陽境內的頻山南麓的一段山石渠道。兩縣多原坡旱地,平川又多鹽鹼灘,對涇水河渠的「上灌下排,旱堿俱解」尤其寄予厚望,民眾決戰之心也尤為激切。已經是內史郡守的原下邽縣令畢元,親自坐鎮兩縣工地,親自督戰這段山石渠道,日日鏖戰,已經進入了第四十三天。 兩縣輕兵,全數是十八歲至四十歲的身強力壯的男子。這些精壯以「亭」為隊,亭長便是隊長。每亭打出一面繡有「決死輕兵」四個鬥大白字的黑色戰旗,晝夜鑿石死戰,號子聲此起彼伏浪浪催湧,看得山東商旅們心驚肉跳。李斯天天飛馬一趟趕來巡視,見兩縣山石渠道確實艱難,連燒水治炊送飯的老人女人少年都累得癱倒在地了,於是破例與國尉署管轄的藍田大營緊急磋商,由藍田大營的炊兵營每日向頻山工地運送鍋盔牛肉等熟軍食,確保這段最艱難的幹渠鏖兵奮戰。如此一來萬眾歡騰,兩縣輕兵不再起炊,餓了吃,吃了拼,拼不動了睡,睡醒來再拼。隊隊人人陀螺般瘋轉,完全沒有了批次輪換之說。誰醒來誰拼,晝夜都是叮叮噹當的錘鑿聲,時時都是撬開大石的號子聲。 「懶漢疲民絕跡,雖三皇五帝不能,秦人奇也!」 令山東商旅們浩歎者,不僅如此。下邽縣渭北亭的輕兵營有一百零六名憨猛後生,開渠利落快速,一直領先全線幹渠,是整個涇水河渠大名赫赫的「輕兵渭北營」。自從遭遇山石渠道,渭北營精壯不善開石,連續五六日進展不過丈。渭北營上下大急,亭隊長連夜進入頻山,搜羅來六名老石工,無分晝夜,只教老石工坐在渠畔呼喝指點,全部輕兵死死苦戰。如此旬日,一套鑿石訣竅悉數學會,進境又突兀超前,幾乎與挖土渠段的進展堪堪持平。鄭國開始不信隨營工匠的消息稟報,連番親自查勘,見所開渠道平直光潔無一處暗洞疏漏,愣怔間不禁大是驚歎:「老夫治水一生,如此絕世渠工,未嘗聞也!」 秦王嬴政的馬隊風馳電掣般趕到時,正是晨曦初上的時分。 渭北輕兵營的二十六名後生率先醒來,猛咥一頓牛肉鍋盔,立即開始奮力挖山。堪堪半個時辰,輕兵營精壯陸續醒來,又全部呼喝上陣。渠畔幕府,嬴政李斯正向已經是內史郡守的老縣令畢元詢問輕兵情形,遙遙聽得一陣震天動地的號子聲,一陣如滾木礌石下山的隆隆雷聲,一片歡呼聲剛剛響起又戛然而止,隨即整個工地驟然沉寂。 「出事了?」李斯臉色倏忽一沉。 營司馬跌跌撞撞撲進幕府:「郡守!渭北輕兵營……」 「好好說話!」畢元一聲大喝。 營司馬哭嚎著喘息著癱倒在地,喉頭哽咽淚流滿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上渠!」嬴政一揮手大步出了幕府。 河渠景象,令人欲哭無淚。成千上萬的光膀子都聚攏了過來,黑壓壓站在渠岸,靜得如同深山幽谷。當君臣三人穿過人眾甬道,下到渠底,目光掃過,嬴政三人不禁齊齊一個激靈!石茬參差的渠身渠底,茫茫青灰色中一汪汪血泊,一具具屍身光著膀子大開肚腹,一幅幅血乎乎的腸子肚子搭在腰身,一雙雙牛眼圓睜死死盯著渠口…… 「娃們等著!生死一搭!」矗在渠心的光膀子壯漢嘶吼一聲猛撞向青森森石茬。 「亭長!」李斯一個箭步過去,死死抱住了這個輕兵隊長。 匆忙趕來的新下邽縣令斷斷續續地稟報說,渭北輕兵營剛剛鑿開最堅硬的五丈岩,撬開了山石幹渠最艱難的青石嘴段,厚厚的石板剛剛吊上渠岸,最先趕活的二十六名精壯便紛紛倒地,個個都是肚腹開花。 「君上,後生們掙斷了腸子,當場疼死……」畢元已經泣不成聲。 嬴政身子猛然一抖,手中馬鞭啪嗒掉在地上。趙高機警靈敏,早已經寸步不離地跟在秦王側後,幾乎便在馬鞭落地的同時立即撿起了馬鞭,又輕輕伸手扶在了秦王腰際。便在這刹那之間,嬴政穩住了心神,走到渠心,對著茫茫青灰中一片血泊深深三躬。 渠岸萬千人眾恍如風過松林,一齊肅然三躬。 「父老兄弟們!決水輕兵還要不要!」嬴政突然一聲大吼。 「要——!」茫茫松林山搖地動。 「老秦人怕死麼!」 「不怕——!」萬眾齊吼山鳴谷應。 「大決涇水,與天爭路!」嬴政一聲嘶吼。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漫山遍野都呼喊起來。 李斯第一次喊啞了聲音。那天夜裡,嬴政在下邽幕府請教李斯如何褒獎渭北輕兵時,李斯只能比劃著寫字了。回到瓠口行營,嬴政召李斯、王綰、鄭國、李渙一夜商議,次日便有《輕兵法度》頒行河渠:各縣輕兵,每晝夜至少需歇息兩個時辰,飯後一律歇息半個時辰開工,否則以違法論處!緊接著,又有一道秦王特書頒下:舉凡輕兵死難河渠,各縣得核准姓名稟報秦王行營,國府以斬首戰功記名賜爵,許其家人十年得免賦稅;並勒石以念,立于頻山松林原渭北輕兵死難地,以為永志! 旬日之後,第一座巍巍刻石在頻山南麓松林坡矗立起來。丈六石身鐫刻著由李斯書寫的一行雪白大字——渭北亭二十六銳士決水石,石後鐫刻著二十六銳士的姓名與秦王親賜的爵位。消息傳開,舉國感念,一首秦風歌謠便在三百里河渠傳唱開來: 我有銳士決水夭亡, 舍生河渠斷我肝腸。 勒石涇水魂魄泱泱, 上也上也大秦國殤。 五月將末,鼓蕩關中的漫天黃塵終於平息了。 工程全部勘驗完畢的那一日,李斯鄭國李渙三人來到行營,不期蒙恬與老廷尉也來了。兩方意願一致,都是敦促秦王早日移駕還都,處置兩個多月積壓的諸多急務,放水大典寧可專程再來。嬴政卻說:「秦國萬事,急不過解旱。不眼見成渠放水,我這個秦王臉紅。再說,我還要到頻山松林原去,要走了,看看那些烈士。」聽著精瘦黝黑的年青秦王的沉重話語,幾個大臣沒有了任何異議,人人都點頭了。 次日清晨,秦王嬴政率行營及瓠口幕府的臣工出了瓠口,沿著寬闊的渠岸轔轔走馬奔赴頻陽。君臣們誰也沒有料到,一出瓠口,便見茫茫幹渠上黑壓壓人群成群結隊絡繹不絕地匆匆趕赴東邊,如同開春趕大集一般。李斯勒馬一打問,才知道這是即將拔營歸鄉的民眾依著秦人古老的喪葬習俗,要趕往頻山松林原,向長眠在那裡的輕兵銳士做最後的招魂禮。 「這,這是誰約定的?」鄭國大為驚訝。 「人群相雜,不約而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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