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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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突然沉下臉來:「蒙恬,你想害李斯麼?」見蒙恬驚愕神色,嬴政一口氣侃侃直下,顯然早已思慮成熟,「鎮國領政,從來就不僅僅是才力之事。要根基,要人望,要文武兼備!李斯是楚人入秦,在秦國朝野眼中還沒淘洗乾淨,驟然留國領政,還不把人活活烤死!再說,留國領政,也就是穩住局面不出亂子,你蒙恬應付不來?換了李斯,大大屈才!河渠雖小,聚集民力一百余萬,日每千頭萬緒,突發事件防不勝防;此等民治應變之才,不說你蒙恬,連我也一樣,還當真不如李斯!換位換位,你換了試試?」 「好好好,不換了!」 「擔著?」 蒙恬猛然挺身拱手:「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蒙恬!好兄弟!」嬴政大張雙臂,突然抱住了蒙恬。 蒙恬又突兀一句:「君上,蒙恬誤事,提頭來見!」 嬴政哈哈大笑:「那可不行!嬴政不能沒有蒙恬。」 次日,緊急朝會在咸陽宮東偏殿舉行。 嬴政就座,開宗明義:「今日只議一事。大旱業已兩年,秦國民生陷入絕境。本王決意親統河渠,決戰涇水,咸陽國事如何安置?都說話。」大臣們大覺突兀,殿中一時默然。終於,大田令鼓勇開口:「老臣以為,日前王書出秦王督渠之說,原是激勵朝野克旱之心,不可做實。諺云:國不可一日無君。秦國多逢大戰,孝公之後,歷代秦王尚無一人離國親征。今秦國無戰無危,秦王為一河渠離國親統,似有過甚,望王三思。」話音落點,大臣們紛紛附議,尤其是經濟十署,幾乎異口同聲地不贊同秦王親統河渠。 嬴政有些煩躁。他先行宣明決斷,便是不想就自己要不要親上河渠再爭,只想將蒙恬坐鎮攝政之事定下來,朝會便算結束。誰知一上來便繞在了這個根本上,還是沒有回避得開。嬴政沉著臉正要說話,老廷尉卻開了口:「諸位議論,老夫以為沒有觸及根本。根本者何?秦國災情旱情也。秦王是否親統河渠,決于秦國災害深淺。今諸位不觸災情,一說國君不離都城之傳統,二說怕六國恥笑,三說無戰無危,言不及義也,不足為斷也。」老廷尉話音落點,大臣們便哄嗡開來,眼見便要對著老廷尉發難了。論戰一開,定然又是難分難解。 嬴政斷然拍案,話鋒直向一班經濟大臣:「大田令,你等執掌經濟民生,至今仍然以為國家危難只在外患麼?」殿中驟然安靜,大田令心有不甘地拱手一答:「啟稟秦王,當然還有內憂。」嬴政冷冷一笑:「內憂何指?」大田令一時愣怔:「啟稟君上,這,這內憂可有諸多方面,一句兩句,老臣無從說起。」嬴政拍案而起:「國家之憂患,根本在民生。千年萬年,無得例外。民生之憂患,根本在水旱。千年萬年,無得例外。大旱之前,不解憂國之本,情有可原。大旱兩年,諸位仍不識憂患之根本,以己之昏昏,焉能使人之昭昭!」 「天害人,不下雨,自古無對。」大田令憂心忡忡地嘟噥了一句。 「天害人,人等死?!」嬴政勃然變色。 經濟大臣們正附和著大田令搖頭歎息,被驟然怒喝震得一個激靈。 嬴政直挺挺矗在案前,鐵青著臉大手一揮:「本王如下決斷,不再朝議,立即施行:其一,本王行營立即駐蹕涇水工地,大決水旱,務必在夏種之前成渠放水。其二,咸陽令蒙恬會同老廷尉,留鎮咸陽,暫領政事;其三,經濟十署之大臣,留咸陽官署周旋郡縣春耕夏忙,經濟十署之掌事大吏,隨本王行營開赴涇水。」嬴政說完,凌厲的目光掃過大殿,雖說不再朝議,可還是顯然在目光詢問:誰有異議?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舉殿齊聲一吼。 見秦王振作決意,原先異議的大臣們人人羞愧尷尬。畢竟,無論大臣們如何以傳統路子設定秦王,對於如此一個不避危難而勇於決戰的國王,大臣們還是抱有深深敬意的。當秦王真正地拍案決斷之後,所有的猶豫所有的紛擾反而都煙消雲散了。大臣們肅然站起,齊齊一聲老誓,便鐵定地表明瞭追隨秦王的心志。王綰知道,秦王此刻尚未真正煩躁,連忙過來一拱手道:「君上且去早膳,臣等立即會商行營上渠事宜。」蒙恬與老廷尉也雙雙過來:「臣等立即與各署會商,安定咸陽與其餘郡縣。」王綰眼神一示意,大屏旁侍立的趙高立即過來,低聲敦請秦王早膳。嬴政沒有說話,沉著臉大步匆匆去了。蒙恬老廷尉一班人,挪到咸陽令官署會商去了。王綰與一班年青的經濟大吏們,則留在了東偏殿會商。堪堪午時,一切籌劃就緒。大吏們匆匆散去,咸陽各官署立即全數轟隆隆動了起來。 次日清晨,秦王一道王書飛往關中各縣與涇水工地,簡短得如同軍令: 秦王政特書:連歲大旱,天奪民生,秦人圖存,寧不與上天一爭乎!今本王行營將駐蹕涇水,決意與萬千庶民戮力同心,苦戰鏖兵,務必使涇水在秋種之時灌我田土。舉凡秦國官民,當以大決國命之心,與上天一爭生路。河渠如戰,功同軍功晉爵,懈怠者以逃戰罪論處。秦國存亡,在此水旱一戰! 王書發下,舉國為之大振。非但關中各縣的剩餘民力紛紛趕赴涇水,連隴西、北地、巴蜀、三川等郡也紛紛請命,要輸送民力糧草援助秦川治水。嬴政將此類上書一律交由蒙恬與老廷尉處置,定下的回復方略只是十二個字:各郡自安自治,關中民力足夠。咸陽政事一交,嬴政便全副身心地紮到涇水工地去了。 三月中,秦王行營大舉駐蹕涇水瓠口。 黃塵飛揚得遮天蔽日的涇水工地,驟然間成了秦國朝野的聖地。行營紮定的當夜,嬴政沒見任何官員大吏,派出王綰去河渠幕府與李斯鄭國會商明日事宜,便提著一口長劍,帶著趙高,登上了瓠口東岸的山頂。此地正當中山最高峰,舉目望去,峽谷山原燈火連綿,向南向東連天鋪去,風濤營濤混成春夜潮聲彌漫開來,恍如隆隆戰鼓激蕩人心。若不是呼嘯彌漫的塵霧將這一切都變成了無邊無際的朦朧蒼茫,這遠遠大過任何軍營的連天燈海,直是亙古未有的壯闊夜景。 嬴政佇立山岡,靜靜凝望,幾乎半個時辰沒有任何聲息。 「君上?」趙高遠遠地輕輕一聲。 「小高子,眼前這陣勢,一夜能用多少燈油火把?」嬴政的聲音很平靜。 趙高暗自長籲一聲走到秦王側後:「君上,這小高子說不清楚。」 「咸陽書房的大銅人燈,一夜用幾多油?」 「這小高子知道。大燈一斤上下,小燈三五兩上下,風燈一個時辰二三兩。」 「王城一夜,用燈油多少?」 「小高子聽給事中說過,王城一夜,耗油兩千斤上下。」 「連綿千余座營盤,頂得幾個王城?」 「這,這,大約總頂得十數八個了。」趙高額頭汗水涔涔滲出。 「估摸算算,河渠一夜,耗油多少?」 「君上,小高子笨算,大體,兩三萬斤上下。」 「一月多少?」 「君上,百萬斤上下。」 「一年多少?」 「君上,一千五六百萬斤上下。不對,過冬還要加。該是,兩千萬斤上下。」 「這些油從何處來,知道麼?」 「君上,除了牛油羊油豬油樹脂油,秦國還有高奴猛火油,不怕。」 嬴政再也沒有說話。趙高輕聲地喘息著,遠遠地直挺挺站著,當然絕不會饒舌多嘴。如此石雕般佇立,直到碩大的啟明星悄悄隱沒,嬴政還是石雕般佇立著。 「君上,黎明風疾……」 「回行營。」嬴政突然轉身,大步匆匆地下了山。 一進行營,趙高立即到庖廚喚來晨膳。嬴政呼嚕嚕喝下一鼎太醫特配的羊骨草藥湯,又咥下兩張厚鍋盔,臉色頓時紅潤冒汗,冰冷僵直的四肢也溫熱起來,站起正要出帳,王綰輕步走了進來。 「君上,一夜不眠,三日難補……」王綰打量著秦王。 「我又不是泥捏的,沒事。說,都行動沒有?」 「君上,各方人馬已經到齊,只地方改在了幕府。」 「噢?」 「行營轅門太小,幕府有半露天大帳。」 「好。走。」嬴政揮手舉步,已經將王綰撂在了身後三五步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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