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三三


  寡言木訥的太倉令卻破例開口:「老臣以為,目下秦國之財力物力存糧,尚有周旋餘地。所以左右為難者,法令相左之故也。老臣斗膽,敢請秦王召廷尉、國正監等執法六署會議,于法令斟酌權變之策。法令但順,經濟各署救災救荒,方能放開手腳。」

  大田令立即跟上:「老臣附議!」

  蒙恬正在擔心秦王發作,不想嬴政卻叩著書案一笑:「也好,長史知會老廷尉,教他會同執法六署先行斟酌,但有方略,立即會議。」王綰答應一聲,立即快步走了出去。兩位老令見長史離座秦王無話,知道會議已罷,也一拱手告辭去了。

  蒙恬立即走到秦王案前,低聲道:「君上明知老廷尉等反對更法,何出此令?」

  嬴政淡淡一笑:「秦國萬一絕路,安民大於奉法。」

  「君上是說,秦法無助於國家災難?」蒙恬大為驚訝。

  見蒙恬驚訝的神色,嬴政不禁哈哈大笑:「不是我說,是更法者說也!」

  「那,君上信麼?」

  「你個蒙恬,嬴政是信邪之輩?」年青的秦王臉色很不好看。

  「君上方才說,萬一絕路,安民大於奉法。」蒙恬只看著燈說話。

  嬴政不耐地一擺手:「長策未出,不能先做萬一之想麼?」

  「縱然萬一,也不能往更法路子上走。」

  嬴政默然片刻,一聲喘息,終於冷靜地點點頭:「蒙恬,提醒得好。」

  蒙恬轉過身來:「會議已罷,只待決斷,只怕沒有更好謀劃了。」

  「不!一定會有。」

  「君上是說,李斯?」

  「對!李斯說法未到,便不能說沒有更好謀劃。」

  「君上確信,李斯會有解難長策?」

  「蒙恬,你疑李斯經緯之才?」

  蒙恬默然,硬生生吞進了一句跳到口邊的話,以蒙恬之才而束手無策,王何堅信李斯?當然,蒙恬還有一句話,以秦王決事之快捷尚且猶疑不能拍案,李斯不可能提出恰當謀劃。然則,王者畢竟是最後決斷,有成算暫且壓下也未可知,此話終究不能說。嬴政見蒙恬神色有些古怪,不禁揶揄地一笑:「蒙恬啊,人各有能,李斯長策偉略之才,我等還得服氣也。」一句話說得蒙恬也呵呵笑了,服服服,我也只是把不准說說而已。秦王一陣笑聲,好好好,估摸趙高天亮也就回來了,你回去歇息片刻,卯時再來。

  蒙恬不再說話,一拱手走了。

  老內侍正好將食車推進書房旁廳。嬴政匆匆吃了一隻羊腿兩張鍋盔,喝了一盆胡地苜蓿湯,又進了書房正廳。暮色降臨,銅燈掌起,嬴政精神抖擻地坐在了堆滿文卷的書案前,提起蒙恬為他特製的狼毫大筆,展開一卷卷竹簡批點起來。嬴政早早給王綰立下了法度:每日公文分兩次抬進書房——白日午時一次,夜間子時末刻一次;無計多少,當日公文當日清,當夜一定全部批閱完畢;天亮時分,長史王綰一踏進書房,便可依照批示立即運轉國事。

  去歲大旱以來,幾乎每件公文都是緊急事體。嬴政又變為隨時批閱,幾乎沒有片刻積壓,即或短期出巡,在王車上也照樣批閱文書。開春之後的公文,則大多涉及涇水河渠,不是各方重大消息,便是請示定奪的緊急事務。為求快捷,王綰將屬下專司傳送文書的謁者署緊急擴展,除了將十餘輛謁者傳車增加到三十輛,又專設了一支飛騎信使馬隊,凡緊急事務的公文,幾乎是從來不隔日隔夜便送達各方,沒有一件耽擱。而快速運轉的源頭,便在嬴政的這張碩大書案。批示不出來,國事節奏想快也是白搭。年青的秦王親政兩年餘,這種快捷利落之風迅速激蕩了秦國朝野,即便是最為遙遠的巴蜀兩郡,文書往返也絕不過月。關中內史署直轄的二十多個縣,更是文書早發晚回。秦國官員人人惕厲敬事,不敢絲毫懈怠。

  咸陽箭樓四更刁鬥打起,嬴政還沒有離開書房。王綰知道,不是文書沒批完,是趙高還沒有回來。依著日常法度,王綰在王書房掌燈半個時辰後便可回府歇息,其餘具體事務,由輪流當班的屬吏們處置。兩年多來,雖然王綰從來沒有按時出過王城,可也極少守到過四更之後。今日事情特異,王綰預料秦王定然要等李斯回話,隨後必然有緊急事務,所以王綰也守在外廳,一邊梳理文卷一邊留意書房內外動靜。

  五更時分,夜色更見茫茫漆黑,料峭春風呼嘯著掠過王城峽谷,彌漫出一股顯然的塵土氣息。書房正廳隱隱傳來嬴政的一陣咳嗽聲,王綰不禁便是一聲歎息。山清水秀的秦川,被大旱與河渠折騰得煙塵漫天,也實在是曠古第一遭了。王綰輕輕咳嗽了幾聲,正要進書房勸說秦王歇息,便聞王城大道一陣馬蹄聲急雨般敲打逼近,連忙快步走出回廊,遙遙急問一聲:「可是趙高?」

  「長史是我!趙高!」馬蹄裹著嘶啞的聲音,從林蔭大道迎面撲來。

  王綰大步下階:「馬給我,你先去書房,君上正等著。」

  趙高撂下馬韁,飛步直奔王書房。

  王綰吩咐一個當班屬吏將馬交給中車署,自己也匆匆進了書房。

  「李斯上書。」嬴政對王綰輕聲一句,目光卻沒有離開那張羊皮紙。

  趙高渾身泥土大汗淋漓,兀自挺身直立目光炯炯一副隨時待命模樣。王綰看得心下一熱,過來低聲一句:「趙高,先去歇息用飯,這裡有我。」趙高卻渾然無覺,只直挺挺石雕一般矗著,連一臉汗水也不擦一擦。片刻,嬴政抬頭:「小高子,沒你事了,歇息去。」趙高武士般嗨的一聲,大步赳赳出廳,步態身姿竟沒有絲毫疲憊之像。

  「幹練如趙高者,難得也!」王綰不禁一聲讚歎。

  「這是李斯之見,你看看如何?」嬴政將大羊皮紙一抖,遞了過來。

  王綰飛快瀏覽,心下不禁猛然一震。李斯的上書顯然是急就章,羊皮紙上淤積一層擦也擦不掉的泥色汗水,字跡卻是一如既往的工穩蒼健,全篇只有短短幾行:「法不可棄,民不可傷。臣之謀劃:荒年賦稅不免不減,然則可緩;賦稅依數後移,郡縣記入民戶,許豐年補齊;日後操持之法,只在十六字:一歉二補,一荒三補,平年如常,豐年補稅。」

  門外腳步急促,蒙恬匆匆走進:「君上,李斯回書如何?」

  「自己看。」正在轉悠的嬴政淡淡一句。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