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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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秦王馬隊穿過一個又一個冷清清沒有了社火的村莊,艱難地進入了關中。蒙恬得報迎來的那個晚上,嬴政終於病倒了。回到咸陽,太醫令帶著三名老太醫,給嬴政做了仔細診治,斷定外傷無事,因劇烈碰撞而淤積體內的淤血,卻需要緩慢舒散。老太醫說,要不是厚雪裹著山石,肋骨沒有損傷,這一撞便是大險了。如此一來,整整一個月,嬴政日日都被太醫盯著服藥,雖說也沒誤每日處置公文,卻不能四處走動,煩躁鬱悶得見了老太醫與藥盅便是臉色陰沉。此刻,嬴政最大的心事是涇水河渠的進境,雖然明知李斯不報便是順利,卻始終是憂心忡忡,輕鬆不起來。畢竟,他從來沒有上過涇水,這道被鄭國李斯以及所有經濟大臣看作秦國富裕根基的河渠,究竟有多大鋪排?修成後能有多大效益?他始終沒有一個眼見的底子,不親自踏勘,總覺心下不實。按照李斯原先的謀劃,秦王要務是穩定大局,至於河渠,只要在行水大典時駕臨便行了,其餘時日無須巡視。嬴政知道,李斯之所以不要他巡視河渠,也是一片苦心。一則是李斯體察他太忙,不想使他憂心河渠;二則是他要去巡視,便會有諸多額外的鋪排滋擾,反倒對工期不利。 可是,反復思忖,嬴政還是下了決斷:行水大典之前,一定要去涇水。 三月初的啟耕大典一過,嬴政立即秘密下令:輕車簡從,直奔涇水河渠。王綰操持行程,要派出快馬信使知會李斯。嬴政卻說,不用驚動任何人,碰上碰不上聽其自然,要緊的是自家看。王綰一思忖,此行在秦國腹地,各方容易照應,也便不再堅持。調集好經常跟隨巡視的原班人馬,王綰將行期定在了三月初九北上。臨行之時,嬴政還是嫌人馬太多太招搖,下令只要王綰趙高並五名鐵鷹騎士跟隨,不乘王車,全部騎馬。王綰心下忐忑,卻不能執拗,只好叮囑一名留下的騎士飛報咸陽令蒙恬相機接應,這才匆忙上馬去追秦王一行。 清晨,八騎小馬隊出了咸陽北門。一上北阪,放馬飛馳大約半個多時辰,便看見了清亮澄澈的滔滔涇水。順著涇水河道向西北上游走馬前行,一個多時辰後,涇水的原坡河段便告完結,進入了蒼蒼莽莽的山林上游。王綰指點說,涇水東岸矗立的那一道青山便是中山,中山東麓便是瓠口工地。山林河谷崎嶇難行,嬴政吩咐留下馬匹由一名騎士照看,其餘六人跟他徒步上山。 嬴政此來早有準備,一身騎士軟甲,一口精鐵長劍,一根特制馬鞭,沒有穿招人眼目又容易牽絆腳步的斗篷,幾乎與同行騎士沒有顯然區別。一路上山,長劍撥打荊棘灌木尋路,馬鞭時而甩上樹幹借借力,不用趙高搭手,也走得輕捷利落。片刻上到半山,林木中現出一大片帳篷營地,飄著幾面黑乎乎髒兮兮的旗幟,卻空蕩蕩難覓人影。穿營走得一段,才見五七個老人在幾座土灶前忙碌造飯,林中彌漫出陣陣煙霧,有一股嗆人的奇特味道。王綰過去向一個老人詢問。老人說,這裡是瓠口山背後,上到山頂便能下到瓠口峽谷;營地是陳倉縣的一個千人營,活計是留守照應早已經打通的引水口;煙霧麼?你上去一看自然知道,當下說不清。老人呵呵笑得一陣,自顧忙碌去了。 「怪!酸兮兮煙沉沉,釀酒麼!」趙高嚷嚷著。 「走!上去看。」嬴政大步上山。 到得山頂,眼前頓時另一番景象。左手一片被亂石圈起的山林,裡面顯然是已經打開而暫時處於封閉狀態的引水口;東面峽谷熱氣騰騰白煙陣陣,間或還有沖天大火翻騰跳躍在煙氣之中,撲鼻的酸灰味比方才在半山濃烈了許多。煙霧彌漫的峽谷中,響徹著叮噹錘鑿與連綿激昂的號子,一時根本無法猜測這道峽谷裡究竟發生著何等事情?王綰打量著生疏的山地說:「要清楚瓠口工地,找個河渠吏領道最好。君上稍待,我去找人,不告知李斯便是。」嬴政一擺手:「不要。又不是三山五嶽,還能迷路不成?往下走走,自家看最好。」 突然,山腰飛出一陣高亢的山歌,穿雲破霧繚繞峽谷: 涇水長,涇水清,我有涇水出隴東。 益水空流千百年,茫茫鹽鹼白毛風。 大哉秦王一聲令,鄭國開渠瓠口成。 灌我良田滿我倉,富民富國萬世名。 「好歌!」王綰不禁一聲讚歎。 嬴政目光大亮,沒有說話,逕自匆匆下山。走得大約一箭之地,便見半山一棵煙霧繚繞的大樹,樹下站著一個鬚髮雪白的老人,一個黝黑秀美的村姑,老少兩人正指點著峽谷高聲笑談,快活得世外仙人一般。嬴政大步走過去,一拱手問:「方才可是這位小姐姐唱歌?」村姑回身一陣咯咯笑聲:「對呀,唱得不好麼?」嬴政說:「好!是大姐編的歌麼?」村姑又是咯咯笑聲:「我管唱。編詞爺爺管。」鬚髮雪白的老人呵呵一笑:「將軍,老夫也不是亂編,是工地老哥哥們一堆兒湊的。實在說,都是老百姓心裡話。」 嬴政連連點頭:「那是了,否則他們能教你唱?」老人欣然點頭:「將軍是個明白人也!」嬴政笑問:「唱歌也算出工麼?」老人感慨地說:「將軍不知,我爺孫原是石工。唱歌,只是歇工時希圖個熱鬧。偏偏湊巧,李斯大人天天巡視工地,有一回聽見了我孫女唱歌,大是誇獎,硬是將我爺孫從工營裡掰了出來,專門編歌唱歌,說是教大家聽個興頭,長個精神!」嬴政大笑:「好!李斯有辦法,老人家小姐姐都有功勞。」 老人突然一指峽谷:「將軍快看,要破最後三柱石了!」 村姑一拉嬴政:「將軍過來,這裡看得最清。爺爺,自個小心。」 「好!我也見識一番。」嬴政大步跟著村姑,走到了崖畔大樹下。 老人感喟地一笑:「將軍眼福也!若不是今日來,只怕你今輩子也看不上這等奇觀。」 嬴政與村姑站腳處,正是大樹下一塊懸空伸出的鷹嘴石。嬴政粗粗估摸,距穀底大約兩箭之地。雖有陣陣煙霧繚繞,鳥瞰峽谷也還算清楚。從高處看去,一條寬闊的溝道已在峽谷中開出,雪白雪白,恍如煙霧青山中一道雪穀。溝道中段,卻矗立著灰禿禿三座巨石,如三頭青灰大象巍巍然蹲踞。此時,一群赤膊壯漢正不斷地向巨石四周搬運著粗大的樹幹與粗大的劈柴。不消片刻,赤膊壯漢們已經圍著巨石壘成了三座高大的柴山。柴山堆成,便有三隊壯漢各提大肚陶罐穿梭上前,向柴山潑出一罐罐黑亮黑亮的汁液。嬴政知道,這一定是秦國上郡特有的猛火油猛火油,先秦石油稱謂。戰國時,秦國上郡高奴(今延安地區)出產天然石油,天下僅見。,但卻不明白,澆上猛火油如何能碎了這巨大的「石象」? 「舉火——」溝道邊高臺上一聲長喝。 隨著喝令聲,高臺下一陣戰鼓聲大起,一隊赤膊壯漢各舉粗大的猛火油火把包圍了柴山。再一陣鼓聲,赤膊壯漢們的猛火油火把整齊三分:一片拋上柴山頂,一片塞入柴山底,一片插進柴山腹,快捷利落得與戰陣軍士一般無二。突然之間,大火轟然而起,紅光煙霧直沖山腰。山嘴岩石上,嬴政與小村姑都是一陣猛烈咳嗽。峽谷中烈火熊熊濃煙滾滾,大火整整燃燒了半個時辰。及至大火熄滅,厚厚的柴灰滑落,溝道中的三座青色巨石倏忽變成了三座通紅透亮的火山,壯觀絢爛得教人驚歎。 「激醋——」溝道高臺上,一聲沙啞吼喝響徹峽谷。 「最後通關,河渠令親自號令!」村姑高興得叫了起來。 嬴政凝神看去,只見溝道中急速推出了十幾架雲車,分別包圍了三座火山;每架雲車迅速爬上了一隊赤膊壯漢,在車梯各層站定;與此同時,車下早已排好了十幾隊赤膊壯漢,一隻只陶桶陶罐飛一般從壯漢們手中掠過,流水般遞上雲車;雲車頂端的幾名壯漢吼喝聲聲,將送來的陶罐高高舉起,便有連綿不斷的金黃醋流凌空潑上赤紅透亮的火山;驟然之間,濃濃白煙直沖高天,白煙中一陣霹靂炸響,直是驚雷陣陣;霹靂炸響一起,雲車上下的壯漢們立即整齊一律地舉起一道盾牌,抵擋著不斷迸出的片片火石,隊伍卻是絲毫不亂;漸漸地白煙散去,紅亮的巨石竟變成了雪白的山丘! 「大木碎石——」 隨著高臺上一聲喝令,幾十支壯漢大隊轟隆隆擁來,各抬一根粗大的滲水濕木,齊聲喊著震天的號子,步兵沖城一般撲向溝道中心,一齊猛烈撞擊雪白的山丘。不消十幾撞,雪白的山頭轟然坍塌,一片白塵煙霧頃刻彌漫了整個河谷。隨著白霧騰起的,是峽谷中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山腰的小村姑高興得大呼小叫手舞足蹈,只在嬴政身上連連捶打。嬴政不斷挨著小村姑的拳頭,臉上卻笑得不亦樂乎。 「清理河道——」 隨著溝道紅旗擺動,喝令聲又起。峽谷中的赤膊壯漢們全部撤出,溝道中卻擁來大片黑壓壓人群,個個一身濕淋淋滴水的皮衣皮褲,一隊隊走向坍塌的白山。峽谷中處處響徹著工頭們的呼喊:「搬石裝車!小心燙傷!」 山腰的嬴政興奮不已,索性坐在樹下與老人攀談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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