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二三


  趙高是趙人,太后趙姬呢,他這個「趙政」呢?在趙國做過人質的父王呢?秦國不是要連根爛麼?猛然,當年立太子的舊事電光石火般掠過嬴政心頭。那時候,秦國元老們罵他是甚?是趙國孽種!甚至說他「虎口,日角,大目,隆鼻,身長八尺六寸,沒有一樣像秦人,活生生一個胡種!」如今,被逐客令激活的元老們連跟隨自己十三年的身邊小內侍都想到了,安知沒有重新琢磨他這個親政不到兩年的新王?倏忽之間,一團烏雲漫過心頭,嬴政直覺自己放出了一頭吞噬整個秦國的怪物;而這個怪物,自己已經無法控制了,它正在轟隆隆翻滾著怪叫著,向自己的頭頂籠罩過來……嬴政通身冰涼,默默扶起了趙高,用自己的汗巾為小趙高拭去了臉頰淚水,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突然,急驟的馬蹄聲在東偏殿外響起。

  王綰霍然起身,尚未走出書房大廳,便驚訝地站住了。

  一個手提馬鞭風塵僕僕的大將沖進殿來,臉色陰沉得可怕。

  「蒙恬?」嬴政心頭又是一緊。

  「君上,臣從河東兼程趕回,有件大事稟報。」

  「快說!小高子,涼茶!」

  趙高一抹淚水,嗨的一聲飛步去了。

  蒙恬沒有了慣常的明朗詼諧,默默地從披風下的皮袋中摸出了一支黃澄澄的泥封銅管,又默默地遞了過來。嬴政對蒙恬的反常有些不悅,沉聲問了一句,這是甚?蒙恬說,這是李斯緊急送到我府的密件,說明要我親交秦王;當時我不在咸陽,我弟蒙毅連夜送到河東軍營;我沒有打開,兼程趕回咸陽,做一回信使而已。嬴政板著臉說,既然送給你的,為何不打開?蒙恬粗重地歎息了一聲說,若是往常,臣自要打開,可目下不能。為甚來?嬴政仿佛盯著一個從來不認識的陌生人,臉色分外陰沉。蒙恬也冷冰冰地說,我沒有想到秦國也有這一日,人人自危,舉國猜疑,而因由竟然只有一個,蒙氏來自齊國!

  嬴政眼前猛然一黑,踉蹌一步站穩,有人疑你蒙恬?疑蒙氏?

  蒙恬再不說話,只捧著那支銅管,木然地站著。

  嬴政默默接過銅管,猛然打上王案,當的一聲,泥封啪啦震開,連銅帽也震飛了。嬴政拉出一卷羊皮紙展開,打眼一瞄,神情便是驟然一變,未曾看得一頁便高聲一喊:「小高子!」嗨的一聲,精靈似的趙高便矗到了眼前。嬴政轉身急促吩咐:「快!駟馬王車趕赴函谷關,截住李斯!給我請回!追到天邊,也要給我追回來!」

  一聲脆亮應答,趙高不見了人影。

  「蒙恬,你,你看……」嬴政軟軟地倒在了王案旁。

  「長史!快來看!」蒙恬撿起兩張飄落在地的羊皮紙,眼前猛然一亮。

  「好字!」王綰快步走來一打量,先高聲讚歎了一句。

  「我,還沒看完,念。」靠著案頭的嬴政粗重地喘息著。

  見蒙恬仍在神不守舍,王綰答應一聲,捧起羊皮紙高聲念誦起來:

  諫逐客書

  臣李斯上書:嘗聞人議逐客,王下逐客令,此舉治國之大過矣!秦之富強,實由用才而興。穆公稱霸而統西戎,在用由余、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孫支五人。孝公強秦,在用商鞅。惠王拔三川並巴蜀破合縱,在用張儀、司馬錯。昭王強公室杜私門大戰六國,在先用穰侯,再用範雎。孝文、莊襄兩王,安度危機穩定大局,使秦國于守勢之時不衰頹,在於任用呂不韋蔡澤也。秦自孝公以來,歷經六世蒸蒸日上,何也?用客之功也。山東之才源源入秦,食秦之祿,忠秦之事,建秦之功,客何負于秦?而秦竟逐出國門哉!向使六世秦君卻客而不納,疏士而不用,秦國豈有變法之功,強大之實也!

  依臣入秦所見,秦國取財納寶不問敵我,昆山之玉、隨和之寶、太阿之劍、纖離之馬,秦不生一物而秦取之者,何也?物為所用也。秦國之樂,擊甕、叩缶、彈箏、搏髀長歌嗚呼而已,而今秦宮棄粗朴之樂而就山東雅樂者,何也?快意當前,雅樂適觀而已矣!財貨如此,聲樂如此,何秦國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之,為客者逐之,豈非所重者財貨,所輕者人民也!果然如此,非跨海內、制諸侯之氣象也。

  臣嘗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才眾。是以泰山不讓抔土,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今逐客棄才以資敵國,驅商退賓以富山東,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敢入秦,何異于借兵於寇,資糧於敵也。夫物不產于秦,可寶者多。士不產于秦,而願忠者眾。秦今逐客以資敵國,內空虛而外積怨,損民而益仇,求國無危,不可得也!秦王慎之思之,莫為人言所惑也。

  偌大廳堂,良久沉寂著。

  「完了?」嬴政終於問了兩個字。

  「完了。」王綰也只答了兩個字。

  靠著案頭的嬴政站了起來,在厚厚的地氈上悄無聲息地來回走著。

  方才,因逐客令引發的官署癱瘓,以及有可能再度生出無限牽連的各種跡象,使嬴政直覺到了這頭怪物的陰森可怖。目下,李斯的《諫逐客書》,卻使他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逐客令的荒誕與可笑,也第一次覺察到了自己的偏執,甚至狹小。一想到這個字眼,嬴政臉上不期然一陣發燒。從少年發蒙起,嬴政便嚴酷地錘煉著自己的才能見識與心志,他是自信的,也是桀驁不馴的。八歲歸秦,十二歲立太子,十三歲即位秦王,可謂步步艱難而又坦途蕩蕩。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不論有多大的天意運氣,如果沒有自己的才能見識與強韌心志,一切都是白說。如果不是自己自幼刻苦讀書習武,母親會帶他歸秦麼?

  如果歸秦之後的他不再勤苦錘煉,而只滿足做個平庸王子,他一個來自秦國世仇之地的「趙國孽種」能被立為太子麼?做了太子的他,如果不是離開王城惕厲奮發,能在繼位並不過分看重嫡庶的秦國繼承王位麼?不能,肯定不能。之後的九年虛位,呂不韋、嫪毐、太后,猶如三座大山,壓著他擠著他,他只能在強大而又混亂的權力夾縫裡,頑強地尋覓出路。雖然說,這九年給了他從容旁觀國政,也從容錘煉才能的歲月,使他沒有過早捲入權力旋渦而過早夭折。然則,更要緊的是,九年「四駕馬車」的驚濤駭浪的錘煉,無疑使他迅速地成熟了。否則,加冠親政後對呂不韋的第一仗,不會勝得那般利落。可是,這第一場大勝之後,自己竟突然栽了重重一跤,弄出了個亙古未聞的逐客令來,說怪誕也好,說可笑也好,都遲了。

  要緊的是,因由何在……

  「這李斯,好尖刻也!」看看沉重的嬴政,王綰突然一句指斥。

  「也是。」回過神來的蒙恬淡淡一笑,「李斯竟說老秦人沒有歌樂,只會敲著大甕瓦罐,彈著破箏,拍著大腿,大呼小叫。這教那般元老們知道,還不生吃了他?」王綰也點頭呼應著說:「還說秦國沒有人才,沒有財貨,甚都是從山東六國學來的。老秦人知道了,還不得氣個半死!」蒙恬目光瞄著依舊轉悠的年青秦王,揶揄地笑了:「李斯素來持重慎言,這次也是兔子咬人,給逼急了。」王綰立即跟上:「他急甚來?拿了鄭國問罪,放了他這個河渠令,夠寬宥他了。」蒙恬搖搖頭淡淡一笑:「李斯不是平庸人物,只怕是將他與鄭國同樣下獄,反比放了他好受些。」王綰驚訝道:「怪哉!會有這等人?」蒙恬肅然道:「一個人棄國棄家,好容易選定了一個值得自己獻身效命的國家,到頭來,卻被這個國家當做狗一般一腳踢出,譬如你我,心下何堪?」

  「聒噪!長史,還有沒有人上書諫逐客?」嬴政突然站定了腳步。

  「沒有。」

  「軍中將士如何?」嬴政轉身問蒙恬。

  「正在打仗,軍營還沒來得及頒發逐客令。」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