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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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不說我店勢利,小可便高興。」 「小哥,方才得罪,見諒。」 少年咯咯一笑:「哪裡話來,先生是逐客令後的第一個客人,小可高興都來不及呢。走!先生住最好的院子。」說罷,少年領著李斯走到了第二座庭院門前。這座庭院與相鄰三座不同,門口矗立著一座茅亭,池邊泊著一隻精巧的小船,顯然是最尊貴的寓所了。門口老僕見客人近前,過來深深一躬,接過了少年手中的馬韁便去了。少年領著李斯進院,轉悠介紹一番,便將李斯領進了正房大廳。大廳西面套間立即飄出一名輕紗侍女,又是迎客又是煮茶,廳中頓時溫馨起來。李斯沒有絲毫消遣心情,對少年道:「大店待客名堂多,你小哥給我都免了。我只要一案酒飯,一醉方休。」少年說聲曉得了,站起身便輕步出廳去了。 片刻之間,少年領著兩個侍女進來,利落地擺置好了食案,卻是一案大菜一壇趙酒,四隻大鼎熱氣蒸騰香氣彌漫,分明樣樣精華。生計之心李斯素來精細,一打量皺起眉頭道:「你小子別過頭,我只有十金,還得一路開銷。」少年咯咯一笑:「先生說笑了,原本說好不收分文的,先生只管吃喝舒適便是。」李斯恍然一笑:「既然如此,一起痛飲。」少年連忙搖手:「小可陪先生說話可以,吃喝不敢奉陪,這是商社規矩。」李斯不再說話,立即開吃,吧嗒呼嚕咀嚼聲大作,只消片刻,四隻大鼎的魚羊雞鹿與一盤白麵餅一掃而光。 「先生真猛士!好食量。」少年看得目瞪口呆。 「教你當半年河渠工,一樣。」李斯一笑。 「河渠工?啊,先生是河渠吏!」 李斯連連搖頭,一邊擦拭去額頭汗水,一邊開始大飲趙酒。少年不再問話,只一爵一爵地給李斯斟酒。連飲九大爵,李斯黝黑乾瘦的臉膛一片通紅。少年笑說:「先生不能多飲了。」李斯拍案:「你個小子曉得甚,這是飯後酒,不怕!」少年笑說:「只怕先生明日暈路,不好走。」李斯哈哈一笑:「不走了!你小哥不要錢,我何不多住他幾日?」少年咯咯直笑:「先生若是不走,不說不收錢,我商社還倒貼你錢!每日一金如何?」李斯大奇:「這是為何?」少年又笑:「我東主說了,秦國逐客,其實是逐賢逐錢,蠢之又蠢!被逐之客,凡來齊國商社者,一律奉為上賓!」 少年一言,李斯心頭不禁一震。良久默然,李斯問店中可有秦國《逐客令》?少年連說有有有,轉身出去便拿來一張羊皮紙,先生請看,這是咸陽令官署發下的,尚商坊每家一份。李斯接過攤在案頭,卻見這《逐客令》只有短短不到兩百字: 逐客令 秦人興國,唯秦人之力也。六國之客,竊秦而肥山東,壞秦而利六國。若嫪毐、蔡澤、呂不韋者,食秦之祿,亂秦之政,使秦蒙羞,誠可惡也!更有水工鄭國,行韓國疲秦奸計,入秦與呂不韋合流,大興浩浩河渠工程,耗秦民力,使秦疲弱,無力進兵,無力克旱,以致天怒人怨釀成大災。是可忍,孰不可忍!唯六國之客心有不軌,行做間人,國法難容。是故,秦國決意驅逐山東之客。自逐客令發之日,外邦士商並在秦任官之山東人士,限旬日內離開秦國。否則,一律以間人論罪。 「睡覺!」李斯突然煩躁,甩開羊皮紙躺倒在了地氈上。 少年卻笑了:「客官大哥,悶酒悶睡准傷身。教小可說,不如趁著月色在池中飄蕩一時半時,回來再睡,管保你明日上路精神。」 「小子有理。」李斯翻身坐起,「走!」 少年咯咯笑著,扶著搖搖晃晃的李斯出門。門口肅立的老僕一見客人出來,立即大步走到池邊吩咐:「輕舟預備,客官酒意游池。」但聞池中一聲答應,船頭兩盞風燈當即亮起。老僕回身,少年扶著李斯已經到了岸邊。李斯雖有酒意,借著月光卻是看得清楚,這池堤用石條砌成,一道三尺寬的石梯直通水面,恰恰接住小船船頭,比尋常的船橋可是要方便多了。李斯心下感歎,若不是可惡的逐客令,這齊國商社還真是個古風猶存值得常來玩味的好地方。李斯要推開少年獨自下梯上船。少年卻是一笑:「酒人不經高低,客官只跟我走。」說話間,少年駕著胳膊托住腰身,將李斯穩穩扶到了船頭。兩人堪堪站定,小船便悠悠蕩開,平穩得教人沒有絲毫覺察。 李斯隨著少年手勢在船頭坐定,矇矓醉眼打量,只見這小船船頭分外寬敞,幾乎占了一半船身,船板明光鋥亮,中間鋪一方厚氈擺三張大案,三面圍起一尺多高的板牆,分明一間舒適不過的露天小宴間,比秦王那烏篷快船還妙曼了幾分。正在打量,一個侍女已經捧來了一隻紅木桶與三隻大陶碗。李斯大笑一陣:「小哥好主意,老酒對明月,度咸陽最後一夜!」少年笑得可人:「只要客官大哥哥高興,咸陽夜夜如此。」說話間,侍女已經將三隻陶碗斟滿。李斯再不說話,舉起一碗汩汩大飲,一連串三碗下肚,直覺甘美沁涼清爽無比,仿佛一股秋風吹拂在五臟六腑之間,全身裡外每個毛孔都舒坦得通透。 「好!這是甚酒?」 「這不是酒,是酒妹。」少年吃吃笑了。 「酒妹不是酒?甚話!」 「哎呀客官,酒妹是醒酒之酒。」 李斯大笑:「好啊!你小子怕老哥哥掉到水裡淹死,只趕緊教我醒來是麼?」 笑著笑著,李斯沒了心勁聲氣,盯著粼粼水面一聲長籲。此時小船正到湖心,夜半涼風掠過,在這連續赤日炎炎的悶熱夜晚爽得人渾身一抖。李斯再也沒有了酒意,船頭臨風佇立,一腔鬱悶又在心頭燃燒起來。連日事變迭生,莫名其妙被奪職驅逐,自己卻始終沒有機會看到那個《逐客令》。方才一看《逐客令》,發端雖然是鄭國,卻是上連嫪毐呂不韋,下涉所有山東人士,連蔡澤這個已經辭官歸隱者都牽連了進來;舉凡外邦人士,《逐客令》一體斥為奸佞,舉凡六國之客,《逐客令》一體看作間人;更為荒誕者,凡在秦國做官的外邦人士,竟全部成了「食秦之祿,亂秦之政」!如此算去,被驅逐的外邦人士少說也有十幾萬。秦國瘋了麼?秦王瘋了麼?想起被「劫上」渭水快船的那一夜暢談,李斯無論如何不能相信,英氣勃發的年青秦王會做出如此荒誕的決斷。然則,白紙黑字書令鑿鑿,這場風暴已經刮了起來,還能作何解釋,只能看作天意了。 遠看此事,李斯至少有一個最直接的評判——《逐客令》一發,秦國人才必然凋零,秦國強盛勢頭必然衰減,年青秦王的遠大抱負則必然化為泡影。僅僅如此,還則罷了,畢竟是老秦人自家毀自家,你能奈何?最令李斯揪心的是,這個荒誕得無以復加的《逐客令》,將徹底剷除他剛剛生出的功業根苗,徹底埋葬他輝煌的夢想。放眼天下,當今能成大業者唯有秦國,任何一個名士,只有將自己的命運與秦國融為一體,才會有自己的璀璨,否則,只能是茫茫天宇飄泊無定的一顆流星。倏忽二三十年過去,自己的一生也就完結了。即便秦國再出一個英明君主,天下再出一個強大戰國,自己也無可挽回地在灰濛濛的生涯中倒下了。人生苦短,上天給你的機遇只有這一次,絕不會有第二次……這一次,真的完結了? 李斯一個激靈,猛然轉過身來。 「小哥,船上有無筆墨?」 「有!還有上好的羊皮紙。」 「好!擺案。」 「先生大哥,船頭有風無燈,要寫字得進船艙。」 「那得看誰寫。我寫!月光盡夠!」 「哎!我去拿。」 片刻之間,少年將一應文案家什擺置停當,對著底艙一聲吩咐:「槳手聽令:先生寫字,湖心拋錨,穩定船身!」李斯連連搖手:「這點兒顛簸算甚?船照行不誤,有風更好,走!」少年大是驚訝:「先生大哥,這般晃悠著,你能寫字?」看著少年的眼神,李斯哈哈大笑:「老哥哥別無所能,只這寫字難不倒我。馬上都能寫!船上算甚?儘管快船涼風!」少年哎地答應一聲,立即興奮地喊起來:「先生號令,快船涼風!起——」 話音落點,便聞槳聲整齊開劃,小船箭一般飛了出去。湖風撲面,白浪觸手,教人分外的涼爽舒適。李斯肅然長跪案前,提起大筆略一思忖,筆鋒便沉了下去。風搖搖,水滔滔,浪花時不時飛濺撲面。少年一手扶著船幫,一手壓著羊皮紙邊角,嘴裡叨叨不斷:「我說大哥,這船晃水濺的,沒個人能寫字,我看還是回書房,要不靠岸在茅亭下寫也行……」李斯一聲斷喝:「給我閉嘴!只看著換紙!」少年驚訝噤聲,連連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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