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七一


  這夜三更,夜貓子一般的趙高又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蘄年宮,給嬴政輕聲說了兩個字:「妥了!」嬴政目光從書案移開,面色竟是十分的難看:「小高子,事發在即,你只一件事:設法找到蒙恬,討三五百騎士,奇襲雍城,斬草除根!」趙高機警地眨著大大的蔚藍色的胡眼低聲道:「無須忒多騎士,蒙恬打仗要緊,一個百人隊足夠。」嬴政細長的秦眼凌厲一閃:「無論如何,不許失手!」趙高肅然一躬:「根基大事,小高子明白!」

  穀雨這日,上天恰應了時令之名。

  細雨霏霏楊柳低垂,雍城籠罩在無邊的濛濛煙雨之中,整日矗在老秦人眼前的白首南山也被混沌的秦川湮沒了。正午時分,蘄年宮箭樓傳來一聲蒼老的宣呼:「秦王沐浴齋戒——!三門大開——!」隨著長長的呼聲,三隊步卒三支馬隊分別進入了東西南門外的官道,隆隆在三門洞外分列兩側。部伍已定,南門外一千夫長對箭樓一拱手高聲道:「稟報綱成君:末將奉衛尉之命,城外護宮!」箭樓上便傳來了蔡澤蒼老的聲音:「秦王口詔:賜護軍王酒三車,以解將士風寒——」話音落點,便有一隊內侍擁著三輛牛車咣啷咯吱地出了城門。千夫長打量著牛車上排列整齊的銅箍紅木酒桶,不禁哈哈大笑:「好!果然正宗王酒!」轉身高聲下令:「每門一車,人各兩碗,不得多飲!」一名軍吏嗨的一聲領命,便指派士兵領著兩輛牛車向東西兩門去了。

  片時之間,士卒們便一堆堆散開在了遮風擋雨的大樹下,紛紛舉碗呼喝起來。未幾,士卒們人人紅了臉,紛紛解開甲胄摘下頭盔:「王酒好勁道!好暖和!」「甚個暖和?裡外發燒!」「燒得好舒坦!忽悠駕雲一般!」正在此時,千夫長甩著額頭汗水紅著臉高聲道:「老夫王城當值十多年,跟衛尉飲王酒多了!給你等說,這還不是百年王酒,要是那百年王酒,嘿嘿,一碗醉三日!」遙遙向幾棵大樹下一揮手,「左右白日無事,弟兄們迷瞪一覺了!」大樹下一陣歡呼,隨即紛紛靠在了樹幹窩在了道邊呼嚕鼾聲一片。

  倏忽暮色,蘄年宮靜穆如常。

  春雨依然淅瀝淅瀝地下著,一切都是君王齋戒當有的肅然氣象。除了最北邊的齋戒太廟亮著燈光與游走更夫的搖曳風燈,整個宮中燈火俱熄,彌漫著齋戒時日特有的祭祀氣息。三座城牆箭樓上各有一張擺著犧牲的祭天長案,大鼎香火在細密的雨霧中時明時滅地閃爍著。除了城外此起彼伏的連綿鼾聲,蘄年宮靜謐得教人心顫!

  中央庭院的書房廊下,一身甲胄手持長劍的嬴政已經在這裡默默佇立了整整兩個時辰。刁鬥打響三更,王綰匆匆走來低聲道:「君上,太醫說藥力只耐得四更。」嬴政一點頭低聲道:「下令箭樓,隨時留心關城!」王綰回身一揮手,一個精壯內侍便疾步匆匆去了。王綰轉身道:「宮外也就一個千人隊,君上無須擔心,歇息一時了。」嬴政搖頭道:「這個千人隊可是衛尉的王城護衛軍,不是等閒烏合之眾,至少要頂到天亮!」王綰慨然道:「我守門洞,儀仗將軍守城頭,君上居宮策應,如此部署撐得一兩日當有勝算!」正在說話之間,突然便見庭院綠樹紅光閃爍,隨即便聞宮門處城門隆隆殺聲大起!王綰拔腳便走。嬴政飛步出了庭院便向太廟方向奔來。

  原來,為嫪毐總攬各方的謀事坊從各方消息判定:嬴政全然沒有戒備之心,宮中更是懶散非常。然為妥善,還是做了周密部署:先下特詔令嬴政旬日齋戒,趁齋戒之期突襲蘄年宮;齋戒之日,以衛尉所部的一個王城護軍千人隊駐紮宮門外「守護」蘄年宮;齋戒第三日夜半,衛卒千人隊與岐山河谷之伏兵同時發動,突襲蘄年宮!及至黑肥老吏回報說嬴政贊同了「大開三門以對天地」,嫪毐便是呱呱大笑:「說我生憨,這個狗崽才當真生憨!天意!老子親兒子做秦王!」當即下令:其餘軍馬開往咸陽助戰,蘄年宮擒拿嬴政由老夫率千人隊親自動手!冷齊的謀事坊無可奈何,只好讚頌一通長信侯聖明罷了。

  嫪毐折騰完趙姬再吃飽喝足,正是二更方過。此時雲收雨住,天竟露出了汪汪藍色片片白雲。嫪毐連呼上天有眼,興沖沖親率一支三百人馬隊與冷齊等一班謀士門客風風火火趕到了蘄年宮。及至到得宮前大道,遙見南門洞開,衛卒步騎倒臥在道邊樹下鼾聲大做。冷齊大為惱怒,過去揪住衛卒千夫長便大罵起來:「甚精銳王師,一群爛鳥!壞長信侯大事,該當何罪!」嫪毐卻馬鞭指點著呱呱大笑:「這群生豬!儘管睡!成了大事不要搶功!」說罷馬鞭一指大吼下令,「馬隊進宮!隨老夫擒殺嬴政!」馬隊騎士一聲呐喊便沖向了城門。

  恰在此時,一陣沉雷般響動,蘄年宮厚重巨大的石門轟隆隆關閉。箭樓驟然一片火把,儀仗將軍舉劍高呼:「賊子作亂!殺——」滾木擂石夾著箭雨在一片喊殺聲中當頭砸下,城下頓時人仰馬翻一片混亂。嫪毐被嘶鳴竄跳的戰馬掀翻在地,一身泥水爬起來又驚又怒,馬鞭指著城頭連連大吼:「殺這狗崽爛鳥!一個不留!拿住嬴政封萬戶!都給老子上!」轉身又馬鞭點著冷齊吼叫,「軍馬都給老子拿來!不去咸陽,先殺嬴政!快!」冷齊從未經過戰陣歷練,陡見面前血肉橫飛,原本已經抖瑟瑟亂了方寸,又被瘋狂的嫪毐一通大吼,竟是話都說不渾全,只連聲應著爬上馬背便一陣風去了。嫪毐氣急,提著馬鞭對著將醒未醒的衛卒們挨個猛抽:「豬!豬!豬!都給老子爬起來!再睡老子開了你這豬膛!」衛卒千夫長連忙掏出牛角短號一陣猛吹。王城衛卒原本秦軍精銳,一聞淒厲戰號立即翻身躍起,步卒唰唰列成百人方隊呼嘯著殺向城門,騎士百人隊立即以弓弩箭雨掩護,氣勢戰力顯然比亂紛紛的嫪毐馬隊大了許多。

  「猛火油——!」城頭儀仗將軍一見衛卒猛攻,突然一聲大吼。幾乎是應聲而發,城頭立即顯出一大排陶甕鐵桶木桶,隨著咕咚咚嘩嘩嘩大響,氣味濃烈的黑色汁液立即從城牆流淌下來彌漫在嫪毐馬隊與衛卒腳下。便在此時,城頭火箭連發直射黑色汁液,城牆城下轟然一片火海,馬隊步卒無不驚慌逃竄。嫪毐大駭,在門客護衛下逃到宮前大道的盡頭兀自喘息得說不出話來。

  此時,一個謀事坊門客上來劃策:「看來嬴政有備,長信侯此時不宜強攻。待天亮之後,赴咸陽軍馬調回,再與岐山河谷伏兵一起殺出,三面猛攻,必殺嬴政無疑。」嫪毐氣狠狠點頭:「傳令下去,嬴政狗崽多活半日!老子多歇半日!你幾個催發兵馬,老子候在這裡,等著給嬴政狗崽開膛!」門客謀士們情知不能再說,便上馬分頭部署去了。嫪毐一陣呱呱大笑:「酒肉擺開!都來!咥飽喝足!殺進蘄年宮,每人三個小侍女!啊!」騎士門客一片歡呼大笑,蘄年宮外便是胡天胡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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