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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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王城官吏進出最稀疏的時分。小趙高駕著秦王緇車轔轔入宮,在大樹濃蔭的東偏殿外一掠而過便消失了。扮做內侍模樣的蒙恬腳步匆匆地進了殿廊,廊下一個老內侍立即將他領進了秦王書房後的密室。直到入夜,蒙恬才又鑽進緇車轔轔去了。 便在嬴政開始謀劃自保的時刻,五月大忙來臨了。在重農尚戰的秦國,五月是雷打不動的督農之季,非但郡縣官吏全部出動到村社激勵督導排解急難,便是國府相關官署的吏員也飛馬各郡縣督察農時,若有郡縣不能解決的急務便飛報國府定奪。咸陽的丞相府則是晝夜當值,時刻通聯各官署,全力調遣各種力量確保夏收夏種。這是秦國的久遠傳統,雖為大國,亦絲毫無變。文信侯呂不韋非但下令丞相府吏員依法度當值,而且下令門客院休農一月,全部三千門客皆下關中村社督農視農。嬴政自然也遵從慣例,知會仲父後便帶著王綰、趙高與幾個武士到關中視察農事去了。 旬日之間,嬴政一行方到驪山,便接到丞相府特使急報:太后有特急詔書,命秦王還都與文信侯一同奉詔。思忖片刻,嬴政對特使笑道:「目下舉國農忙,有事仲父知會我便了,何須還都也。」特使還要說話,嬴政一擺手道:「我這秦王尚未親政,素來不接詔書,只事後披閱。此乃法度,特使回去覆命便是。」於是,特使只有怏怏去了。 不想便在次日午後,呂不韋卻親自飛車到了驪山。嬴政與隨從們正在幫農夫們裝車運麥,見官道車騎煙塵是文信侯旗號,不禁大感意外。及至擦拭著汗水匆匆來到道邊林下,呂不韋車騎堪堪飛到。嬴政正要行禮,呂不韋卻一步下車扶住了他:「秦王已經長成,無須再行這少年之禮了。」說罷拉住嬴政便到了樹下,將身後書吏手中的銅匣捧了過來,「太后兩道特急詔書,老臣呈王披閱。」嬴政默默打開銅匣,展開了第一道詔書:給事中嫪毐忠勤王事,封長信侯,秦王得稱假父,封地山陽城連帶周邊六萬戶!第二道詔書是:自且月起,長信候以假父之尊代太后秉政,與文信侯呂不韋同理國事! 「秦王以為如何?」呂不韋淡淡問了一句。 「仲父以為如何?」嬴政也淡淡問了一句。 「秦王有所不知也!」呂不韋慨然歎息了一聲,「以大臣攝政成例,爵高者為首為主。大臣如此,更何況太后攝政也。太后昔年不問國政,老臣尚可勉力周旋。太后但要攝政,老臣也是無可奈何矣!今日之勢,太后分明是要將自己的攝政權力交於嫪毐了。此等變局,老臣始料未及也!如之奈何?」 良久默然,嬴政突兀道:「仲父當初何不與母后成婚?」 「豈有此理!」呂不韋面紅過耳低聲呵斥了一句。倉促之間,呂不韋一時不清楚嬴政說的這個「當初」究竟是說邯鄲之時還是梁山之時,而無論如何,嬴政有得此說,至少是知道了當年的他與趙姬的情愫淵源。而能告訴嬴政的,不是嬴異人便是趙姬。喘息片刻,呂不韋緩緩道,「當年之事,不敢相瞞。邯鄲遇先王之時,老臣與時當少姑的太后確有婚約。先王得識太后,矢志求之,老臣自當成全。豈有他哉!」 「仲父,我說得並非邯鄲之時。」 「……」驟然之間,呂不韋面色鐵青。 嬴政卻將手中詔書憤然摔在塵土之中:「名節之重,甯過邦國存亡哉?!」霍然起身逕自一步一步地淹沒到金黃的麥田中去了。 刹那之間,呂不韋分明看見了嬴政眼眶中的淚水。眼見那年輕偉岸的身軀沉重地在麥田中踉蹌奔走,呂不韋不禁粗重地歎息一聲,油然生出一種愧疚之心——呂不韋啊呂不韋,你當真是以功業為重麼?果然功業至上,何不能如商鞅一般不計名節而寧願以死護持大局?「名節之重,甯過邦國存亡哉!」年輕秦王說得何等好也!然這般器局你呂不韋有麼?既顧名節,何與太后私通?既要功業,何不索性與太后成婚,只要秦國穩定,縱死又有何妨?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顧忌名節而生移禍之計,密進嫪毐進身太后,到頭來竟是弄巧成拙,非但失了攝政亂了國家,且完全可能引火燒身!嫪毐氣象,決然不能善終。嫪毐真相,終須水落石出。到得那時,你呂不韋名節何在?大義何存?功業善終之夢想又在哪裡?趙姬啊趙姬,人固有情欲,然呂不韋何能想到你淫蕩若此!原本是投你所好,誰知你竟在欲火中大失品味,變成了一個縱情縱欲還將廟堂公器當作玩物一般取悅那只豬狗狂且!更有甚者,還教那豬狗狂且與呂不韋等同,呂不韋文信侯,它竟做長信侯!呂不韋稱仲父,它竟稱假父!呂不韋丞相攝政,它竟代太后攝政!趙姬啊趙姬,你是報復呂不韋麼?如此惡毒報復,何如殺了我也!上天啊上天,呂不韋一生不善此之道,惟此一次,便要身敗名裂麼? 火一般的暮色之中,呂不韋第一次老淚縱橫了。 入夜,嬴政一行被蒙恬隱秘地接進了藍田大營。 連年征戰,上將軍蒙驁終於一病不起。兩年前,威猛素著的老將王齕已經死了。桓齕、王陵、麃公、嬴豹等也都已年邁蒼蒼。蒙驁一覺察到自己病勢不妙,便立即在嚇退五國小合縱後班師直回關中藍田大營,只在洛陽留下了五萬精銳鐵騎策應函谷關外防務。進入藍田,三名奉命趕來的老太醫便日夜守在幕府開始了細緻診治,三個月過去,病情非但不見絲毫好轉,反倒日見沉重。情急之下,蒙驁斷然拒絕了終日服藥,在病榻開始了對諸般軍務的善後部署。開春之後,蒙驁稍見輕緩卻又立即加重,臥榻之後就再也坐不起來了。已經是國尉的兒子蒙武聞訊星夜趕來,要接父親回咸陽醫治。倔強的老蒙驁搖搖手:「一動不如一靜。離開軍營,老夫死得更快。」無奈之下,蒙武立即派出快馬信使,接來了母親與妻子及族中要人,除了老母親,其餘人等皆住藍田原下以備不測。 偏偏地,兩個嫡孫竟沒能來侍榻。蒙武大為氣惱,在幕府外高聲喝令家老立即將兩個逆子捆來!老蒙驁聽得真切,將蒙武喚進來正色道:「馬革裹屍,將軍之幸也!子惶惶不可終日,將一班家小族人悉數哄來軍營,不覺壞我蒙氏忠勤族風麼?立即教族人家小全數回去!將軍你這般累贅,烈士之風安在哉!」一番呵斥,蒙武只得勉強應命,將家小族人又送回了咸陽。夜來侍榻,老蒙驁拍了拍蒙武的手背,喟然長歎了一聲:「吾兒謹記:我孫蒙恬,才具之士也!來日建大功業者,必為此子也!汝多平庸,毋得動輒以父命強其所難。便是幼孫蒙毅,只教蒙恬去帶,汝只做甩手父親便了。記住,庸人多事常自亂,沒個好也!」蒙武諾諾聽命,一時淚水竟流了出來。 三更之際,遙聞幕府外軍道馬蹄如雨!蒙武疾步出帳去看,不想竟是長子蒙恬帶著只有十歲的弟弟蒙毅來了。蒙武本想呵斥幾句,想起父親方才叮囑,終於沒有說話,只黑著臉將兩個兒子領到了父親榻前。 「大父……」蒙恬蒙毅一齊在榻前拜倒。 「孫兒來了,老夫足矣!起來起來,哭甚來?」 「大父!」蒙恬起身拭著淚水急迫道,「我有急難求助!」 老蒙驁目光一閃對蒙武示意:「你去守住幕府入口,任何人不許在天亮前進入。」轉過頭慈和地一笑,「又有甚招數糊弄大父了?說。」 「大父患病,可假寐歇息,只聽我說便是。」蒙恬上前將大父靠枕放低又將絲綿大被拉到大父胸前,看著大父微微耷下了一雙雪白的長眉,這才低聲說了起來。漸漸地,老蒙驁的臉色越來越冷峻,越來越肅殺。蒙恬整整說得小半個時辰方罷,老蒙驁竟是始終沒吐一個字。蒙恬愣怔得片刻欲待再問,卻聽大父已經鼾聲大做了。 「大父耍賴!」小蒙毅猛然跳了起來。 蒙恬搖搖手輕聲呵斥:「事關重大,少安毋躁!」 「你小子說,」蒙驁猛然睜開了一雙老眼,「秦王尚未親政,最終能否親政,目下亦未可知。你,決意與他相始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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