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五三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呂不韋便決意會見這個神秘人物。按照寬簡上刻畫的路徑圖,呂不韋的垂簾緇車于暮色降臨時終於來到了咸陽西南的灃京穀。這片山水並不陌生,當年華月夫人的歷歷往事還時常依稀浮現在呂不韋心頭。到得那座巨石碼頭,呂不韋吩咐馭手與兩名隨行劍士留在岸邊,自己只帶著扮做童僕的莫胡上了山道。在一片松林入口處,兩名黑衣人正在等候,驗看了寬簡便領著呂不韋進了林木荒莽的灃京廢墟。

  明亮的燈光閃爍在一片茅屋庭院。呂不韋記得,那正是華月夫人曾經的快樂居所。進得庭院,兩名黑衣人在茅屋門外站定,廊下燈影裡一名少女恭謹地將呂不韋引進了茅屋。呂不韋當年曾經是營造密室的高手,一進門便看出這茅屋決非其質樸外觀那般簡單——寬闊敞亮,重簾疊帳,顯然是入深極大,一直通到了背後的山崖山洞亦未可知;腳地鋪著厚厚的彩織地氈,任你身如山嶽也沒有絲毫聲息。呂不韋依著少女手勢,從容在東首案前落座,莫胡便站在了身後。另有一少女捧來煮好的鮮茶。呂不韋方啜得兩口,卻聞身後莫胡猛然一聲喘息,驀然抬頭,心下便是猛然一跳!紫紅的大屏後悠然轉出一道黑柱——身著一領黑袍,面垂一方黑紗,正一動不動地佇立在對面座案前。

  「文信侯老矣!」略顯蒼老的女聲喟然一歎。

  「清夫人別來無恙?」呂不韋不期然漾出了當年的滿面春風。

  「今日不速之請,得文信侯撥冗赴約,玉天清先行謝過。」黑衣人微微一禮便坐回到了對面案前,「文信侯治秦有方,老身時常感喟於心,惜乎無由得訴也。今日之約,略表寸心而已。老身一生無空言,亦望文信侯坦誠相向,毋得虛與周旋。」

  「不韋謹受教。」呂不韋慨然拱手,「清夫人商道滄桑五十餘年,亦曾救國于急難之時,不韋素來敬佩,卻無由酬謝,心下慚愧久矣!」

  「區區之舉,文信侯幸勿上心了。」

  「私恩身報,國恩功報。受恩無報,此不韋之不安也。」

  「文信侯心有疑團,但說便是,無須以愧疚表疑。」

  呂不韋原本欲引得神秘的寡婦清自己說出關注他的動因,不意這個老夫人竟是洞若觀火,要他明白說話,思忖遮掩不得,便一拱手坦然道:「不韋心下不明者惟有一事:夫人何以時時關注不韋行止,總在急難關節處現身襄助,縱無所圖,亦有因由,盼夫人明告。」

  「也好,老身便說。」玉天清悠然一笑,「文信侯為商之時亦曾稱雄天下,當知商旅所盼者,官府重商之法度也。邦國重商,則商賈興。邦國賤商,則商賈亡。秦國固強,然法度賤商卻是天下之最。文信侯秉政,漸開寬政之風,漸行農商並重之道,誠天下大幸也!老身既為秦商,不該助一臂之力麼?」

  默然良久,呂不韋慨然一句:「夫人遠見,過我所望也!」

  「且慢。」玉天清輕輕叩案,「老身也有一己之求。」

  「夫人但說。」

  「我有一族侄,欲入仕途,托你門下如何?」

  「國家求才,此事何難!」

  「好。日後但有持『清』字簡投你者,便是我侄。」

  呂不韋點點頭,略一思忖道:「夫人,不韋也有一請。」

  「兩座館所,百萬金,無須你請。」

  呂不韋搖搖頭:「不韋此請不成,寧不受援。」

  玉天清顯然一怔:「文信侯……可是要老身示以真容?」

  「不情之請,夫人見諒。」

  「天意也!」玉天清粗重地歎息了一聲,「你擔國政,不受疑人之援,卻也該當。」說罷一揮手,兩名侍女便退到了大屏之後。呂不韋回頭一瞄,莫胡也輕步出門守侯去了。玉天清一抖黑絲大袖,一雙纖細豐滿白如凝脂般的手搭上了發冠,隨著一頭烏雲般黑發散下,垂面黑錦倏忽落地,一張帶著血紅傷疤的醜陋面孔在燈下煞是猙獰可怖!

  「夫人能否見告……」呂不韋聲音有些顫抖。

  那雙絕美的手又緩緩抬起,不知如何在頭上一繞,黑冠黑絲便依然故我,似乎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你想知道,我也無須相瞞。」玉天清輕輕歎息了一聲,「要救我族,海清女便要永生做貞女,做寡婦清。留得處子面容,人我皆多不便……」平靜淡漠的話語中滲著一絲細微的沙沙聲,依稀便是秋夜蒼涼的細雨。

  又是默然良久,呂不韋起身深深一躬,一句話沒說便出門去了。到得庭院門口,一個黑衣中年女子卻從燈影裡走了出來:「文信侯,夫人在咸陽灞上有金庫一座。這是路徑圖。這是入庫寬簡。」呂不韋接過兩樣物事道:「若有要事,如何得見夫人?」中年女子沉吟片刻道:「夫人素來不喜人約,然從來不誤大事,文信侯毋憂也。」呂不韋說聲知道了,便一拱手去了。

  回到咸陽,呂不韋又是夜不能寐,在池邊林下轉悠到月上中天才回到書房,鋪開一張羊皮紙認真地寫了起來——

  請立懷清台書

  臣呂不韋奏:老臣嘗聞:石可破也,不可奪堅;丹可磨也,不可奪赤。今查:巴蜀大商玉天清者,少時入嫁方氏,尚未合巹而夫溺水,又卒遇翁公伏罪,族業分崩在即;玉天清臨難救族,以處子之身繼族長之位,使方氏得入秦籍,巴蜀賦稅與日俱增;疏財好義,多築路橋,常濟急難,山民擁戴其業而不見侵犯,巴山之奉公守法遂成風習;其後,又襄助六十萬金助我商戰,去歲大饑,大舟助糧百萬斛,誠有功于國也!尤令人感喟者,其女五十年守貞未曾改嫁,時已耳順之年,猶處子之身矣!此等心志節操,理當為朝野萬民感念也。凡為天下,治國家,必務本而後末也。所謂本者,務其人也。務人者,貴在彰其節操,若孝行,若守貞,皆當章榮與國,使民效之也。故此,老臣請立台祠,以表玉天清之操行,以彰我王德治之道也!此萬事之紀也,我王當行之。秦王五年夏。

  此日清晨,呂不韋上書依照慣例當即送往王城長史署。當值左長史王綰依照仲父秉政法度,當即將呂不韋上書改寫為秦王詔書,並緊急呈太后宮閱過用印,回來後再加蓋秦王銅印,而後立即作為秦王詔書頒發丞相府施行;而呂不韋的上書與詔書底樣,則與當日公文一起呈送秦王嬴政做熟悉國事之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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