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四七


  春分這日,蒼山學館破例舉行了出山禮。

  春秋戰國私學大興,與官學不同者,私學大師為學育人多在山海清幽處,譬如計然家、墨家、道家、兵家、名家、農家、醫家、陰陽家等等不可勝數。故學子結業入世,便稱之為「出山」。出山禮者,學子結業辭學之禮儀也。後世私學氣候大衰,且多依附官學而靠近都會,「出山」一說便成了隱士入仕的代名詞,而不再是天下學子的通禮,這是後話。

  晨曦初顯,荀子便出了執一坊,一領乾淨整潔的本色麻布大袍,一頂六寸竹皮冠,一雙厚實輕軟的青布靴,灰白的鬚髮在風中飄灑。方出山洞,早已經在洞口甬道列隊的弟子們便是一聲齊呼:「恭迎老師——!」荀子淡淡一笑:「何人司禮呵?」為首青年趨前一步拱手高聲道:「稟報我師:弟子陳囂司禮,出山兩弟子已在祭台前守儀!」說罷轉身一擺手,弟子們便兩邊簇擁著荀子出了學館庭院。

  翠綠淡黃的蘭草山坡上,已經有了一座石條搭建的丈餘高臺,台下香案的祭品卻不是豬頭羊頭,而是一陶罐亮晶晶的蘭膏。李斯韓非與相陪的甘羅蒙恬四人正肅然跪在台下草席上靜默守侯。聽得身後一聲高呼:「我師與在山弟子到——」,四人便一齊起身轉身深深一躬:「出山弟子恭迎我師!」荀子依然是淡淡一笑,對前後弟子們招招手道:「禮者,心也。你等且莫如孔門弟子,拘謹禮儀過甚而失心境也。」弟子們高興地喊了一聲萬歲。陳囂過來在荀子耳邊低語兩句,見荀子點頭,便是一聲宣呼:「出山弟子告天——李斯——」

  李斯肅然舉步,那件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袍隨風卷起,露出了貼身衣褲的層層補丁與腳下簇新的草鞋。上得祭台,李斯拈香對天深深三拜,插好香柱對天拱手高聲道:「昊天在上:上蔡李斯今日出山,決明心正志,弘揚大道,張我師門之學!若有欺心私行,背我師門修身之教,願受上天懲罰!」

  「李斯萬歲——」弟子們一片歡呼。

  韓非舉步上臺,幾個少年弟子便竊竊嬉笑。原來韓非素來不修邊幅,一領名貴的錦繡長袍揉得皺巴巴堪堪吊在小腿當間,一雙皮靴髒汙得全然沒了光澤,頭頂雖是一頂四寸玉冠,長髮卻散亂得似乎根本沒有束髮玉簪,埋汰之象恰與李斯成黑白對照。也是荀子育人不究細行,若是孔子門下,此等行跡是斷然不能與禮的。饒是如此,韓非卻渾然無覺,瘦骨棱棱的身軀搖上高臺,拜罷竟是憤激悲聲:「煌煌上天,危乎高哉!汝行既常,何致天下文野乖張?汝心既明,何陷韓非於敗亡之邦?嗟乎韓非,才不得伸,志不得酬,蹉跎日月,空有孤憤哉!今韓非出山,上天果有燭照,當許韓非立錐之地伸展我學!若天有幽微,人無遇合,韓非願為天囚,死亦無憾也!」悲愴吟唱在習習穀風中回蕩,弟子們卻是歡呼無由了。

  陳囂惶惶然不知所措,不禁便向李斯一瞥。李斯坦然道:「禮有序,事有法,不以一己為變。」陳囂頓時醒悟,再看老師也是平淡如常,便又是一聲唱呼:「弟子告天畢。我師出山贈言——!」

  便在這片刻之間,蒙恬與甘羅已經將韓非扶下了祭台。因蒙恬不是常學正名弟子,甘羅則是少學離館日後還可能再續學業,兩人皆算不得正式出山,是以不做告天。韓非雖一時悲從中來不能自已,然畢竟曠達之士,下臺便對荀子一躬道:「弟子淺陋,責天悲己,愧對我師……」荀子豁達地揮手笑道:「天亦常物,責之何妨?己心有苦,悲之何妨?」弟子們一片笑聲,韓非也紅著臉呵呵笑了。

  弟子們在祭台下的草地上圍著荀子坐成了一圈。老師對出山弟子做臨別告誡,是傳統風習,也是出山禮中最要緊的一環。春秋以來,每每有大師對弟子的臨別告誡便是立身箴言,甚或成為讖語。所以非但出山弟子極為看重,在館弟子也是人人上心。弟子們都知道,老師非但學問淵深,且通曉陰陽相法,雖寫了《非相》篇專門批駁相人之術,然識人料人卻是每每有驚人之語。今日兩位大弟子出山,也是蒼山學館第一次行出山禮,老師必有非常告誡,更是不敢輕慢疏忽。

  李斯肅然起身一躬:「弟子出山,請我師金石針砭。」

  荀子緩緩道:「李斯呵,老夫送你十六字,但能持之,必達久遠也。十六字云:恃公任職,恃節謀事,心達則成,志滑則敗。」

  「敢請老師拆解一二。」

  荀子既淡漠又凝重:「子乃政才,然關節不在持學持政。為政生涯,才具一半,人事一半。明乎此,大道可成矣!」

  「我師教誨,李斯銘刻在心!」

  韓非起身一躬:「弟子出山,敢請我師箴言藥石。」

  「子乃性情中人也!」荀子輕輕一歎,「但能常心待事,衡平持論,為政為學,皆可大成矣!」見韓非還是愣怔怔看著自己,荀子思忖間又補一句,「屈原者,子之鑒戒也!」

  「謝過我師。」韓非似乎想說什麼,終是沒有開口。

  陳囂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老師,兩師兄該上路了。」

  「好!」荀子站起一揮手,「老夫與你等一起出山!」

  弟子們一聲歡呼,便簇擁著老師,簇擁著李斯韓非,在花草爛漫的山道上逍遙而下。到得山口,望著山下一線官道,幾乎所有人都同時止住了腳步望著額頭已經是涔涔細汗的老師。荀子不禁笑道:「出山終須一別,老夫便歌得一曲,為你等四人壯行如何?」李斯韓非兩人尚在愣怔,從來沒有聽過老師歌聲的少年弟子們已經萬歲聲大起了。執事的陳囂卻頗是尷尬地笑道:「可惜也!沒有抬老師古琴來。」「我有陶塤!」蒙恬從皮袋摸出一隻黝黑的物事舉著高聲笑道,「老師,是否楚風格調?」荀子慨然一笑:「好!楚風招魂曲了。」

  蒙恬答應一聲,雙手捧定陶塤一沉心氣,深遠高亢而又略顯悽楚的塤音便在山風中嗚咽飄蕩起來。楚歌自成一格,與中原歌詠大是不同。首先,楚歌詞句長短自由,韻腳亦可有可無,不若中原大多四字一歌,韻腳也大體整齊;其次,楚歌旋律起伏回旋極大,不若中原吟唱調式相對平直。由孔子刪定的《詩經》所收歌辭三百余首,文華諸侯各有一章,連孔子不甚喜歡的秦國都有《秦風》一章,卻惟獨沒有收入楚風之歌。屈原死後,《離騷》流播中原,楚歌的獨特風韻終於漸漸為中原人所熟悉。荀子學無軒輊心無畛域,一篇《樂論》,開首便道:「樂者,樂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將音樂首先當作快樂,當作人情之所必須,實在是戰國大家的獨特之論!對自由灑脫的楚歌,荀子喜愛有加,向弟子們講述天下歌樂,嘗慨然拍案:「雅、頌之聲雖齊,終不如楚歌之本色也!」

  隨著悠長嗚咽的塤音,一聲蒼邁的詠歎驟然回蕩山谷——

  河有中流兮,天有砥柱!
  我有英才兮,堪居四方!
  天行有常兮,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地載有方兮,不為冬雪,不為秋霜。
  列星隨旋兮,日月遞炤。
  四時代謝兮,大化陰陽。
  人道修遠兮,惟聖賢不求知天。
  天不為人之惡寒兮,
  地不為人之遼遠。
  君子之道以常兮,望時而待,孰制天命而用之!
  嗚呼——
  我才遠行兮,天地何殤。
  吾心悠悠兮,念之久常。

  蒼沙激越的歌聲在山巒回蕩,弟子們卻連歡呼都忘記了。但為戰國士子,誰都知道楚風招魂曲的淒厲悲切,今日荀子唱來,卻是情境大異,使人平添一股烈烈感奮之情懷,弟子們一時竟是肅然默然。及至荀子轉過身來,李斯便是深深一躬:「我師賜歌,辭意深遠,鼓蕩人心,李斯謹受教!」韓非也是一躬:「老師發乎《天論》,出乎《離騷》,過屈原之《天問》多矣!弟子當銘刻在心:制天命而用之!」荀子慨然一笑:「韓非呵,子能以老夫之歌與《天問》相比,頗近大道也!屈子者,烈烈有識之士也。然士子盡如屈子者,天下亦難為矣!」

  「弟子謹受教!」李斯韓非甘羅蒙恬四人同聲一拱。

  「日當正午,離學弟子出山——」

  隨著陳囂的宣呼聲,少學弟子們齊喊一聲師兄出山嘍,挽手成圈踏歌起舞,唱得卻是依荀子《勸學》篇編得一支歌兒:「青成藍兮藍謝青,冰寒水兮水為冰。積跬步兮成千里,十載學兮做礪繩。出山行兮路修遠,學之大兮終得成。」

  歌聲漫漫,蘭草青青。李斯韓非四人終是依依不捨地去了。峰頭的荀子如一尊雕象般臨風佇立默默遠望,眼見四人身影漸漸出了山口,漸漸變成了綠色山巒中的悠悠黑點,漸漸消失在通向北方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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