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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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荀子學館得春申君襄助,但以才學取人,不收弟子學錢,連孔夫子那五條幹肉之類的投師禮也不收。弟子一旦入館,衣食費用便由蘭陵縣撥來的賦稅支出,雖不豐裕,卻也堪堪養得學業。李斯掌管學務後別出心裁,請准荀子,讓弟子們在各種課餘與休學時日輪番進山採擷蘭草,運到蘭陵賣給蘭膏作坊,所積之錢便用來添補學子衣食。如此一來,蒼山學館的學子們也算得衣食無憂,一班清貧庶民之家的有才少年方得安心就學。然學子家境不一,衣食所好自是不同,清貧子弟安居樂道的日子,貴胄子弟便有諸多的額外需求。 荀子胸襟廣闊,主張修身在己,不若墨家對弟子一律以苦修苦行求之,允許富貴弟子在學館共有衣食之外花消「外錢」。所謂外錢,便是富貴人家給弟子送來的私錢。為防不肖者偷盜等諸般尷尬事,荀子責令李斯妥善管制「外錢」。李斯大有法度:「外錢」屬弟子私錢,然得交由學館統一設石櫃保管;人各一賬,任由本人在修學期間額外支出。韓非乃韓國王族子弟,外錢自是多多,今日聽李斯一說大出意料,如何不覺得尷尬?若非魯天一番笑臉說辭,兩人眼見便是難堪。 「也是,我只提醒韓非兄而已,豈有他哉!」李斯先笑了。 「國不國也!」韓非跺腳一歎,顯然已經不是對李斯了。 魯天連忙斟好老酒各捧給兩位學兄一碗,相邀賀冬一飲。李斯原是圓通練達,韓非也終不失貴胄氣度,一碗飲下哈哈大笑,方才不快便煙消雲散了。 「兩位學兄取『繩礪舍』卻是何意?」魯天緊找話題。 「李斯兄取得,自己說。」韓非永遠是不屑論及瑣細的。 李斯笑道:「繩者,法度準繩也。礪者,磨刀石也。」 「兄弟明白。」魯天連連點頭,「老師《勸學》宗旨也!」 「小魯兄。」這是李斯在論戰公孫龍子後對魯天的奇特稱謂,既不乏敬重又頗為親昵,正是李斯練達處。此刻李斯撥著燎爐紅紅的木炭,沉吟間突然便是一問,「我入山六年有餘,終究要離山自立,你說該去何處?」 「大哥嚇我!」魯天乍舌一笑,「韓非大哥該先說。」 李斯淡淡一笑:「我與非兄同室六年,豈能無說?」 「然也!」韓非鋒棱閃閃氣咻咻道,「李斯兄領政大才,當入弱小之國,振弱圖強,方成功業。譬如商君當年入秦是也!惟其如此,我幾說李斯兄入韓,與我聯手振興韓國。可李斯兄偏說韓國無救,中原無救,豈有此理也!」 李斯連連擺手:「後生可畏,還是聽小魯兄說法了。」 「中原無救?」魯天略一沉吟恍然拍掌,「對了,甘羅說他要回秦國!李斯兄便去秦國如何?左右中原各國你看不入眼也!」 「倒也未必。」李斯搖搖頭,「楚國早要我做郡守了。」 韓非冷笑:「郡守之志,何足與語!」撂下大碗上榻去了。 「錦衣玉食者,不知柴米也!」李斯撥著木炭笑歎一句。 「兩位大哥倒是都對。」魯天呵呵一笑,「這是繩礪舍。韓非大哥激勵李斯大哥壯心,沒錯!李斯大哥不圖虛妄而求實務本,更沒錯!要我說,李斯大哥還有一條路,趙國!今日天下,惟趙國可抗衡秦國。老師便是趙人,又與平原君交厚,不妨請得老師舉薦書簡一封,投奔趙國做一番大功業!」 「至少當如此也!」韓非又猛然下榻湊到了燎爐旁。 「刻舟求劍耳。」李斯卻是搖頭輕蔑地一笑。 「那便齊國!齊王建正在求賢!」 「膠柱鼓瑟耳。」 「燕國!」 「南轅北轍耳。」 「魏國!」 「歧路亡羊耳。」 「哪?只有楚國了?」魯天忽然小心翼翼。 「卬明月而太息兮,何所憂之多方!」李斯慨然吟誦了一句。 「大事多猶疑,斯兄痼疾也!」韓非皺著眉頭冷冷一笑,「曠世之志不較細務,千里之行不計坎坷。若你這般,既憂不得大位無以伸展,又憂空得清要生計無以堅實。此亦憂,彼亦憂,終無一國可就也!但為大丈夫,歆慕一國便當慷慨前往,不計坎坷不畏險難,雖九死而無悔,可成大事也!譬如商君,譬如範雎,兩人入秦為相,皆經萬般坎坷。是你這般,哼哼,不中!」韓非原本棱角分明的瘦削臉膛更見冷峻,舉碗大飲一口便戛然而止。 「韓非大哥言重了……」魯天連忙笑著圓場。 「無所謂也。」李斯一擺手笑道,「我與非兄相互撻伐,何至一日一事?猶疑固然不好,然輕率決事,又何嘗不是多敗也!」李斯喟然一歎,逕自大飲了一碗蘭陵老酒,補丁衣袖拭著嘴角酒汁大是感慨,「斯少時嘗為鄉吏,見官倉之鼠居大屋之下,安安然消受囤中積粟,悠悠然無人犬襲擾之憂也!而茅廁之鼠,既食劣汙瑣碎,更有人犬不時襲擾,動輒便惶惶逃竄,更有幾多莫名猝死。同為鼠之生計,其境遇竟是天壤之別矣!所以者何?在所自處不同也!那時李斯便想,人之境遇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李斯似乎有了些許酒意,眼中閃爍著晶晶淚光,「譬如非兄,生為王子,鐘鳴鼎食,進可為君王權貴,退可為治學大家,自然是視萬物如同草芥,遇事昂昂然立見決斷,至於成敗得失,則可全然不計也!然若李斯者,生於庶民,長於清貧,既負舉家生計之憂,亦負族人光大門庭之望,更圖自家功業之成,進則步履惟艱,退則一蹶不振,縱有壯心雄才,何能不反復計較三思而後行也!」 「李斯大哥……」魯天不禁哽咽了。 「無稽之談也!唏噓者何來?」韓非冷冰冰一句,見魯天直愣愣看著自己,不禁憤憤然敲打著陶碗罵了一句,「鳥!王族子弟才不中!生不為布衣之士,韓非恨亦哉!布衣之士何等灑脫?可擇強國,可擇明主,合則留,不合則去,功業成於己身,大名歸於一人,回旋之地海闊天空,勒石之時青史留名,何樂而不為也!然王族子弟如何?世家恩怨糾葛,宮廷盤根錯節,擇國不能就,擇主不能臣,有才無可伸展,有策無可實施;眼見國家沉淪而徒作壁上觀,惟守王子桂冠空耗一生!尸位素餐,形影相弔,此等孤憤,人何以堪?!」 「韓非大哥……」魯天又是一聲哽咽。 小小茅屋寂然了。時已暮色,燎爐明亮的木炭火映照得三人唏噓一片,良久無言。終是李斯年長豁達,將三隻陶碗斟滿蘭陵酒釋然笑道:「人生各難也!原是我錯了話題,引得非兄不快。來,人各一碗,幹罷撂過一邊!」矜持孤傲的韓非素來不吐心曲,今日破天荒一番感喟唏噓,雖滿臉張紅,心下卻輕鬆了許多,抹抹眼角便舉起了大陶碗:「今日之言,韓非解得斯兄也!來,幹!」魯天連忙舉碗讚歎:「兩位大哥同窗修學,也是曠世遇合。幹!兩位大哥殊途同歸,盡展壯心!」三碗嘭然相撞,一陣大笑隨著飛揚的雪花彌漫了蒼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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