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三五


  「一言難盡也!」老桓礫搖頭一聲歎息,「大典次日,秦王便搬出了王宮。堅執前去護送的老中車回來說,秦王搬到了章台近旁的一座別苑,實際上住在距別苑一里處他的一座小莊園裡。老中車說,那是秦王還沒做太子時自己購置的農戶莊園。老朽大不放心,次日趕去晉見,欲請秦王回王城,不想……」老人卻搖搖頭打住了。

  「老長史便說無妨,不違法度。」

  「慚愧慚愧,桓礫老糊塗也!」老人似乎這才醒悟過來,又是一陣長籲短歎,「秦王說,我居王城,臣工日過殿堂,見與不見皆難,徒亂仲父決政也;我出王城,一合父王遺詔著意錘煉,二使仲父領政無得滋擾,一舉兩得如何不妥?」

  「如此,你等王室政務官吏做何處置?」

  「說得是也!」老桓礫點頭搖頭地歎息著,「秦王說,長史吏員、中車府內侍皆歸太后仲父代為節制,我有一個王綰足矣!」

  「一個沒留?」

  「一個沒留。」

  「身邊內侍?」

  「只有一個童僕趙高。」

  「軍兵車駕?」

  「都住在章台別苑。」

  呂不韋思忖片刻斷然道:「老長史立即著人整飭東偏殿,書房務使既往一般。我這便去章台請王!」

  「文信侯,難亦哉!」

  呂不韋再不多說,跳上殿前一輛王室中車府的雙馬軺車便轔轔飛出了王城,過得渭橋便直向東南。東去官道上的積雪早已經清得乾淨,在茫茫雪原中抽出了沉沉一線,雖說車馬寥落畢竟時有可見。下得官道一拐上通往章台的支道,情形便大為不同。這裡屬於王室園囿,初夏之前照例封苑,路徑當值內侍一律回守章台宮,無人除雪亦無人沿途接應查勘。雖經月餘風吹日蝕,幹雪冰凌還是嚴嚴實實掩蓋著路面,冷風裹著幹硬的雪粒如影隨形般撕扯糾纏著車馬。對於只有一頂傘蓋的軺車來說,這種風攪冰凌天算是最大「路難」了。馭手抖擻精神高喊了一聲:「大人扶穩傘柱!」正要上道,呂不韋卻突然一跺腳沉聲喊停。

  「大人正當改日再去!」馭手恍然勒馬。

  「誰要改日?」呂不韋跳下軺車揮手下令,「卸車換馬!」

  「在下禦車術尚可,大人登車便是。」

  呂不韋揶揄地笑了:「也只在王城尚可尚可也,幹雪冰凌道乃行車大忌,不知道麼?」

  「大人……」中車府的馭手一時滿臉張紅。

  「不打緊。卸車換馬來得及。」

  馭手倒是當真利落,片刻之間便卸下兩馬整好鞍轡,又在車旁道口劃了一個碩大的箭頭,便飛身上馬要頭前踩道。呂不韋卻搖手制止道:「你沒走過冰凌道,跟在後面便是。」馭手大是惶恐:「這如何使得!冰凌道何難?」呂不韋也不說話,輕輕一提馬韁,走馬上了露出枯乾茅草的道邊塄坎,卻不走看似平坦如鏡的大道中間。馭手隨後跟著也不敢多問,一路小心翼翼,二十余裡路走馬一個多時辰才看到了章台別苑。下路時呂不韋笑道:「記住了:雪後冰凌道,只看草出雪,莫看土過冰。」馭手原本是王室中車府的一流能者,平日駕一輛輕便軺車在東偏殿外當值,專一預備秦王急務。今日被文信侯一路憋屈,馭手雖唯唯點頭心下卻是老大疑惑。眼見堪堪下路,馭手便似無意般一提馬韁,踩上了一塊冰雪之上的路面。不料馬蹄一沾路面便倏地滑出,馬身重重跌倒,馭手猝不及防竟被壓在馬身之下!

  「蠢也!」呂不韋又氣又笑心下又急,便一馬飛向別苑,吩咐鹿砦營門的守衛軍士出來救助馭手,自己便直奔大帳。

  總領國君車駕護衛的公車司馬便惶惶來見,訴說秦王行止不依法度吏員無所適從屯在這曠野園囿形同廢棄物事!呂不韋也不多說,只吩咐立即整頓車駕儀仗去行宮迎接秦王。公車司馬大為困惑,卻也不敢多問。畢竟,章台是個伸縮太大的所在,說小是章台宮,說大便是咸陽渭水東南方圓百餘里的王室園囿,這片山水中究竟有幾多行宮,便是公車司馬自己也未必清楚。一番緊急收拾,車駕儀仗並護衛軍兵隆隆開出章台別苑向西而來,走得大約一個時辰,已經從咸陽東南到了正南,進了三面山頭對峙的一片谷地。呂不韋方才下令車駕軍兵短營歇馬,公車司馬帶六名衛士隨他上山。

  時已冬日斜陽,山坡積雪雖化去許多,依舊是深可及膝。好在有一行極清晰扎實的腳印直達山頂,呂不韋一行倒是免去了腳下探察之苦。小半個時辰到得山頭,卻見草木枯竭白雪皚皚,小小山頭一覽無餘:百余步之外一道石牆圈著一座莊院,石門關閉,炊煙嫋嫋,實在是再尋常不過的農家庭院。呂不韋倒是聽王綰說起過這座莊園,當時只想定然是秦王為王子另建了一座山居,再簡樸也當于自己當年的那座城南私莊不相上下。今日身臨其境,呂不韋直面粗礪簡陋的庭院不禁大為感奮,一個少年能以如此所在錘煉自己,縱為秦王亦不捨棄,不亦難哉!

  「這?行宮?」公車司馬滿臉疑雲地囁嚅著。

  「諸位切記:自今日始,此山叫做鴻台!」呂不韋神色肅然地揮手吩咐,「衛士守護鴻台之外,公車司馬報號請見秦王!」

  「嗨!」公車司馬一聲領命,當即對著石門高聲報號,「文信侯開府丞相呂不韋領公車司馬等,晉見秦王——」回聲未落,石門已經咣當拉開,一個黑衣人搶步出門便是一拜:「舍人王綰拜見文信侯!」話音未落,便聽院內一陣急促腳步,一個身著黑色繡金斗篷的散發少年已經沖到了面前深深一躬:「果是仲父來也,政失遠迎!」呂不韋連忙扶了少年,正欲回拜卻被少年嬴政一把扶住,「仲父若要大禮,我便要亂了方寸!走,請仲父進莊說話。」說罷攙扶著呂不韋便進了石門庭院。

  畢竟是少年心性,嬴政興致勃勃地親自領著呂不韋前後看遍了莊園。看看天色已經暮黑,王綰領著趙高與令狐大姑已經在北房正廳擺好了小宴。嬴政吩咐道:「莊內只仲父與我說話。公車司馬等一班來人在莊外紮營軍炊便了,那幾壇老鳳酒都給他們搬去!」也是呂不韋有心要看看這少年秦王如何處置這般不期而遇的事務,便一直只是聽只是看卻不說話,如今見這少年嬴政倒也是從容有致,心下倒是舒坦了許多。及至兩人對案相坐飲得一爵,嬴政放下酒爵便道:「我不善飲,只此一爵,仲父自便了。」呂不韋喟然一歎:「老臣昔年尚可,如今也是不勝酒力,三五爵而已矣!」嬴政一拱手道:「仲父今日前來必是有事,但請明示。」

  「我王可知,秦自孝公之後,幾次少主即位?」

  「兩次。當年昭襄王十五歲即位,今日政十三歲即位。」

  「兩次少主即位,大勢可有不同?」

  「大同小異。」

  「我王自思:同為少主,王與昭襄王孰難?」

  嬴政目光驟然一閃坦然答道:「昭襄王難,難多矣!」

  「何以見得?」

  「其時,老祖宣太后與四貴當政四十二年而昭襄王終能挺得,故難。」

  「昭襄王不親政而挺得四十二年,個中因由卻是何在?」

  嬴政無言以對,片刻愣怔,伏地一叩:「願聞仲父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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