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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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輕盈地捧來茶盅,又輕盈地去了。嬴異人默默地看著啜茶的呂不韋,呂不韋也默默地啜著滾燙的釅茶,室中一時寂然。良久,嬴異人輕輕歎息了一聲:「文信侯,異人將去也!」呂不韋心下一驚臉上卻是微微一笑:「我王笑談。太醫大方已見神效,我王康復無憂矣!」嬴異人搖搖頭:「文信侯通曉醫道,何須虛言慰我?我身我命,莫如我知,不怨天,不尤人。」 「我王……」一聲哽咽,呂不韋的茶盅噹啷掉在了座案上。 「文信侯靜心片刻再說。」嬴異人淡淡一笑,看著侍女收拾好呂不韋座案又斟了新茶飄然離去,又是淡淡漠漠一笑,「太醫大方我連服三劑,為的便是今日你我一晤。文信侯篤厚信義天下皆知,今日之談,你我便是肝膽比照,同則同之,異則異之,不得虛與周旋,文信侯以為如何?」 「呂不韋生平無虛,我王盡知……」 「先生請起!」嬴異人連忙推開大被跳下坐榻扶住了大拜在地的呂不韋,又推開呂不韋要扶他上榻的雙手,索性裹著大被坐在了呂不韋對面幽幽一歎,「得遇先生,異人生平之大幸也!先生之才過於白圭,更是秦國大幸也!嬴異人才德皆平,惟知人尚可,與先父孝文王差強相若。一言以蔽之:先生開異人新生,異人予先生新途,兩不相負,縱不如余伯牙鐘子期知音千古,也算得天下天下一奇也!」 「我王一言,呂不韋此生足矣!」 「然則,異人還有一事煩難先生。」 「我王但說,呂不韋死不旋踵!」 「既得先生一諾,拜託也!」嬴異人撲拜在地,驟然泣不成聲。 「我王折殺臣也……」呂不韋連忙膝行過案,不由分說抱起嬴異人放上了坐榻又用大被裹好,退後一步深深一躬,「王若再下坐榻,臣便無地自容了。」 嬴異人粗重地喘息了幾聲一揮手:「好!先生但坐,我便說。」待呂不韋坐定,嬴異人斟酌字句緩緩道,「我將去也,太子年少,托國先生以度艱危,以存嬴氏社稷。秦國雖有王族強將,朝中亦不乏棟樑權臣,然如先生之善處樞要周旋協調總攬全域者,卻無第二人也!更有甚者,先生兩度穩定新喪朝局,又與本王、王后、太子淵源深遠,與各方重臣皆如篤厚至交,在朝在野資望深重,無人能出其右。此所以托先生也!」 「我王毋言……臣雖萬死,不負秦國!」 「先生,且聽我說。」嬴異人喘息著搖搖手,「拜託之要,一在太子,二在王后。太子生於趙長於趙,九歲歸秦,我為其父亦知之甚少。此子才識舉佳,惟秉性剛烈,易如乖戾之途,若不經反復打磨而親政過早,大局便難以收拾。此子親政之前,先生務須著意使其多方錘煉,而後方可擔綱也!」 「臣銘刻於心……」 「至於王后。」嬴異人突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原本便是先生心上女子,掠人之美,異人之心長懷歉疚也!」 「我王此言,大是不妥……」呂不韋急得滿臉張紅。 「先生莫急,先祖宣太后能對外邦使節談笑臥榻之密,我等如何不能了卻心結?」嬴異人坦然拍著榻欄喟然一歎,「不瞞先生,王后趙姬與我臥榻歡娛至甚,生死不能舍者,趙姬也!然則……王后欲情過甚,異人實有難言處……我思之再三,決意以王后與先生同權攝政當國。一則效法祖制,使王族不致疑慮先生獨權;二則使先生與王后可名正言順相處,與國事有益,更于教誨太子有益。異人苦心,先生當知也!」 「……」呂不韋愕然不知所對,惶恐得一個長躬伏地不起。 「先生!」嬴異人又跳下坐榻扶起了呂不韋,「方才所言,乃你我最後盟約,須得先生明白一諾。否則,嬴異人死不瞑目也!」 驀然之間,呂不韋不禁失聲痛哭:「王言如斯,臣心何堪也!」 「人之將死,言惟我心……」嬴異人也不禁唏噓拭淚。 「王為國家,夫複何言!」 「先生應我了?」 呂不韋大袖拭著淚水認真點了點頭。嬴異人不禁拍案長笑:「秦有先生,真乃天意也!」一言方罷,頹然倒伏案頭。呂不韋大驚,正欲抱起嬴異人上榻,守侯在外間的太醫內侍已經聞聲趕來。一陣針灸推拿,嬴異人氣息漸見勻稱然卻沒有醒轉,只氣若遊絲地冬眠一般。太醫令一把脈象,便將呂不韋拉到一邊低聲說得幾句,呂不韋便匆匆去了。 出得內苑,暮色如夜大雨滂沱聲聲炸雷纏夾著雪亮猙獰的閃電,整個大咸陽都湮沒進了無邊無際的雨幕!正在此時,老長史桓礫疾步匆匆迎面趕來,顧不得當頭大雨電閃雷鳴拉住呂不韋便嘶聲喊得一句:「特急密報:晉陽將反!快同見君上!」呂不韋略一思忖斷然高聲道:「君上昏迷!急報交我處置!你守侯君上莫得離開!」老桓礫面色倏地蒼白,顫索索打開懷中木匣拿出一個銅管塞給呂不韋,便消失到廊外雨幕中去了。呂不韋立即吩咐馭手獨自驅車回府轉告主書:全體吏員夜間當值,不許一人離開丞相府;說罷向王城將軍討得一匹駿馬,翻身一躍便沖進了茫茫雨霧。 片刻之間,呂不韋便飛馬到了上將軍府,匆匆說得幾句,蒙驁立即下令中軍司馬去請蔡澤。待蔡澤從雨幕中喘咻咻濕淋淋沖來,三人便聚在最機密的軍令堂會商了大半個時辰。大約二更時分,蒙驁的馬隊出了府邸直飛藍田大營,蔡澤車馬轔轔趕往咸陽令官署,呂不韋卻一馬回了丞相府。 卻說蔡澤抵達咸陽令官署,立即下令當值吏員飛馬請來內史郡郡守與咸陽令、咸陽將軍三人。此三人乃同爵大員,其執掌皆是秦國腹地最要害所在——內史郡管轄整個關中本土,咸陽令管轄都城咸陽之民治政令,咸陽將軍部屬五萬精銳步騎專司大咸陽城防。每臨危機,這三處都是最要緊所在。此三職之中,咸陽將軍歸屬上將軍管轄,內史郡郡守與咸陽令隸屬丞相府管轄,蔡澤原本均無權過問。然今日卻是不同,蔡澤持有丞相呂不韋授權書令與上將軍令箭,又是比目下丞相與上將軍爵位還高的國家一等重臣,召見兩署主官自然不生政令抵觸。三人到來,蔡澤沉著臉極其簡約地說了朝局大勢:秦王病危,有逆臣欲反,三署皆歸老夫節制!說罷便是一番部署:咸陽城立即實行戰時管制,所有城門早開暮關,取締夜間開城與城內夜市;內史郡立即曉諭各縣:著意盤查奸細,但有北方秦人流民逃入一律妥為安置;咸陽將軍將五萬步騎全數集中駐紮渭水以南山谷,隨時聽候調遣!一番部署三人分頭忙碌去了,蔡澤又匆匆趕到了丞相府邸。 丞相府一片緊張忙碌。大雨之中,各個官署都是燈光大亮吏員匆匆進出。蔡澤做過幾年丞相,一聽吏員答問便知丞相府正在緊急彙集晉陽一路的各種情勢,方進得書房,卻見呂不韋當頭便是一躬。蔡澤連忙扶住道:「晉陽反國,理當同心,丞相何須如此?」呂不韋肅然道:「綱成君明白大局,今日秦國危難不在晉陽,在王城之內也!不韋欲請綱成君坐鎮丞相府總署各方急務,得使我全力周旋王城,以防不測。」 「當然!」蔡澤慨然拍案,「君王彌留,自古便是大權交接之時,丞相自當守侯寢宮!放心但去,老夫打點丞相府,也過過把總癮也!」 「三日之內,綱成君須臾不能離開丞相府。」 「當然!老夫癮頭正大,只怕你趕也不走!」 「謝過綱成君,我便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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