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二五


  話音落點,全場不禁轟然大笑。笑聲方落,少年王子成蛟穩穩站起高聲答道:「秦國軍功爵二十級,從低到高分別是:公士、造士、簪嫋、不更、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五大夫、左庶長、右庶長、左更、中更、右更、少上造、大良造、駟車庶長、大庶長、關內侯、徹侯。昭王以來,秦國大戰勝十六場、小戰勝二十九場!」

  「好!」全場老秦人都有軍功爵,不禁便是一聲吼。

  「勝不忘敗。五大敗戰最該說!」王子趙政霍然站起,「勝仗可忘,敗仗不可忘也!惟不忘敗,方可不敗。昭王以來,秦軍首敗于攻趙閼於之戰,再敗于王齕攻趙之戰,三敗于鄭安平馳援之戰,四敗于王陵邯鄲之戰,五敗於本次河外之戰。五戰之失,皆在大戰勝後輕躁急進。五敗銘刻在心,秦軍戰無不勝!」

  全場愕然寂然。此子雖在少年,見識卻是當真驚人!勝不忘敗原本便是明君聖王也很少做到,更別說一言以蔽之將五敗根本歸結為大勝後輕躁冒進,此等見識出自一個弱冠少年之口,任你名士大臣百業國人誰能不大為驚愕?更為根本者,經少年王子一說,舉場臣民頓時恍然——秦國五敗還當真都是大勝之後輕躁冒進,若是不驕不躁持重而戰,何至於六國苦苦糾纏?當真應了一句老話,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

  「秦王口詔——」正在舉場惴惴之時,司禮大臣宣呼又起,「王子政此說不在大考之界,容當後議。大考繼續——」

  「老臣奉詔!」蔡澤向殿口一拱手轉身道,「趙政之說,不置可否。第三考:秦為法制之國,秦法大律幾何?法條几多?」

  「知道!男子年二十一歲而冠!」一個十歲公子昂昂童聲。

  「我也知道,棄灰于市者刑!」

  「知道!有律(旅)一重(眾),有徒(土)一刑(成)!」

  「錯也!夏少康土地人口,不是秦律!」另個公子認真糾正。

  滿場轟然一陣大笑,老秦人都是萬般感慨地紛紛搖頭。

  成蛟霍然站起:「秦法二十三大律,法條兩千六百八十三。」

  「知道二十三大律名目麼?」蔡澤呷呷一問。

  「成蛟尚未涉獵!」

  「王子政可知?」蔡澤徑直點了低頭不語的趙政名字。

  「知道。」趙政似乎沒了原先的亢奮,掰著手指淡淡道,「秦法二十三大律為:軍功律、農耕律、市易律、百工律、遊士律、料民律、保甲連坐律、刑罰律、廄苑律、金布律、倉律、稅律、搖役律、置吏除吏律、內史律、司空律、傳郵律、傳食律、度量衡器律、公車律、戍邊律、王族律、雜律,共計為二十大律。」竟是如數家珍一般。

  「王子可曾聽說過《法經》?」蔡澤饒有興致地追問一句。

  趙政似乎突然又生出亢奮,高聲回答:「李悝《法經》,趙政只讀過三遍,以為過於粗簡。以法治國,非《商君書》莫屬也!」

  「王子讀過《商君書》?」蔡澤驚詫的聲音呷呷發顫。

  「趙政不才,自認對《商君書》可倒背如流!」

  「此子狂悖也!」背後坐席的一位老臣厲聲一喝,辭色憤然,「《商君書》泱泱十余萬言,辭意簡約古奧,雖名士尚須揣摩,少學何能倒背如流?大言欺世,足見淺薄!」

  「嘿嘿!」蔡澤連聲冷笑,「老夫司考,太子傅少安毋躁。足下未聞未見者,未必世間便無也!」轉身呷呷一笑,「王子政,老夫倒想聽你背得一遍,奈何時光無多。今日老夫隨意點篇,你只背得頭幾句,便證你所言非虛如何?」

  「綱成君但點便是。」

  「好!《農戰第三》。」

  少年趙政昂昂背誦:「凡人主所以勸民者,官爵也。國之所以興者,農戰也。今民求官爵皆不以農戰,而以巧言虛道,此謂佻民。佻民者,其國必無力。無力者,其國必削……」

  「停!《賞刑第十七》。」

  「聖人之為國也,一賞,一刑,一教。一賞則兵無敵。一刑則政令行。一教則下聽上。夫明賞不費,明刑不戮,明教不變,而民知於民務,國無異俗。明賞之猶,至於無賞也!明刑之猶,至於無刑也!明教之猶,至於無教也……」

  「停!」蔡澤拍案狡黠地一笑,「你言能倒背如流,老夫便換個法式:王子可在《商君書》中選出十句精言,足以概觀商君法治之要!嘿嘿,能麼?」

  少年趙政卻是絲毫不見驚慌,一拱手從容道:「政讀《商君書》,原是自行挑選揣摩,綱成君之考實非難題。十句精髓如下:國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權。」

  「一句!」場外老秦人竟不約而同地低聲一呼。

  「法無貴賤,刑無等級。」

  「兩句!」

  「自卿相將軍以至大夫庶人,犯國法者罪死不赦。」

  「三句!」

  「法已定矣,不以善言害法,故法立而不革。」

  舉場肅然無聲,人們驚訝得屏住了氣息忘記了數數,只聽那略顯童稚的響亮聲音回蕩在整個王城廣場:「明王任法去私,而國無隙蠹矣!殺人不為暴,賞民不為仁者,國法明也。刑生力,力生強,強生威,威生德,德生於刑,故能述仁義於天下。以刑去刑,刑去事成。凡戰勝之法,必本於政勝。凡將立國,制度不可不察也,治法不可不慎也,國務不可不謹也,事本不可不專也。聖人治國,不法古,不修今,因世而為之治,度俗而為之法……」

  「萬歲——王子政——!」全場老秦人沸騰了起來。

  蔡澤矜持地揮手作勢壓平了聲浪,回身向大臣坐席一拱手道:「老夫已經考完,諸位若無異議,老夫這便公佈考績。」

  「且慢!」太子傅亢聲站起,「《商君書》乃國家重典,孤本藏存,本府王子學館尚無抄本。王子政生於趙國居於趙國,卻是何以得見?若是以訛傳訛,豈非流毒天下!事關國家法度,王子政須得明白回答!」

  蔡澤冷冷道:「此與本考無涉,答不答只在王子,無甚須得之說!」

  少年趙政卻一拱手道:「敢問太子傅,我背《商君書》可曾有差?」

  「老夫如何曉得?!」

  「敢問太子傅,昭王時曾給各王子頒發一部《商君書》抄本,可有此事?」

  「老夫問你!不是你問老夫!」

  蔡澤呷呷笑道:「此事有無,請老長史做證。」

  老桓礫站起高聲道:「昭王四十四年,王孫異人將為質于趙。昭王下詔:秦國王子王孫無分在國在外,務須攜帶《商君書》日每修習,不忘國本!始有此舉也。」

  少年高聲接道:「趙政之《商君書》拜母所賜,母得于父王離趙時託付代藏。敢問太子傅,此番來路可算正道?可合法度?」

  老太子傅面紅耳赤,卻對著蔡澤惱羞成怒道:「此子年方幼齒侃侃論道,詭異之極!非是妖祟便是方術!斷不能定考!」

  「老大人當真滑稽也!」蔡澤呷呷大笑,「戰國以來,少年英才不知幾多。魯仲連十一歲有千里駒大名。上將軍嫡孫蒙恬與王子政同年,已是文武兼通才藝兩絕。甘茂嫡孫甘羅,今年方才五歲,已能過目成誦,咸陽皆知也!一個王子政背得《商君書》,卻有何大驚小怪?天下之才,未必盡出一門。老大人,悲乎哉!」話音落點,全場不禁轟然大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