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二〇


  據王綰所知:王子政是秦王長子,王后趙姬所生。秦王還有一個庶出子叫做成蛟,是一個胡女生得,比王子政只小得一歲。無論依照祖制還是依照秦法,秦國立儲都要將遴選對象擴展到兩代嫡系王族之內的所有同代王子公子。也就是說,立儲人選非但包括王子政與成蛟,與王子政同輩的所有王族嫡系男子,都有資格參加立儲之爭。在秦國,這叫擇賢立儲,嫡庶不避。除非秦王急難的非常之期可以專詔傳位,譬如秦武王嬴蕩舉鼎暴死洛陽,便專詔指定幼弟嬴稷繼任,尋常立儲必當依法考校擇賢而立。目下秦王在位,又無戰事急難,自當依法立儲。然如何考校,卻是例無定制。領政操持的大臣每次都要大動心思,方能衡平各方。王綰揣摩呂不韋之意,是要一力扶助王子政立為太子,然又不想有違法度,便想先行清楚王子政少學根底而後確定一種較為穩妥的考校方式。

  若非如此,急召他一個大吏回來做個舍人,便有些滑稽了。

  舍人者,文職侍從也,非官非吏亦官亦吏,國君大臣王子王孫,但凡貴胄皆可設之。所謂非官非吏亦官亦吏,是說舍人雖無正式官爵,卻看你跟得是誰做得如何?若是國君舍人又得寵信,自然是比尋常官員還要有實權了。雖則如此,舍人畢竟不是仕途正道,直正名士尋常都是不屑為之。因了如此,才有呂不韋對王綰的特意徵詢與特異叮囑。

  王綰原本秦人士子,走得是秦士務實之路,少學頗有優聲,便入咸陽為吏了。戰國士風:少學一成便周遊天下,而後再留學魏國大樑的官學或齊國臨淄的稷下學宮,先獲名士聲譽再入仕途;一策動君王,為上上之選;退而求其次,則至少是一步為卿臣高官。名士而曾為吏者也有,然大多在未獲名士聲譽之前,譬如商鞅,譬如範雎。秦國變法之後東學西漸,法家墨家儒家道家農家兵家紛紛入秦,秦國也便有了士人學風。然橘生淮北則為枳,秦學收秦人子弟,便不可避免的形成了秦士獨有之風。其與六國不同者,便是不務高遠,不求一舉步入廟堂,而是有學即為吏,由吏而建功立業晉升爵位。在耕戰為本的秦國,此乃現實與可能使然也。。在法度森嚴功過分明吏治整肅的國度,只要你有才敬事,但有功勞,幾乎沒有被埋沒者!國風如此,身為布衣之族的士者,自然不會去貪大求遠,毋寧先扎實地一步解決生計之道而再求功業上進。

  依照呂不韋叮囑的方法,王綰先去見了王后,呈上了呂不韋書簡。王后似乎淡淡笑了笑:「也有他上心時候?好,他信得過你,便是你了。」說罷便有一張羊皮紙飛到王綰面前,「這是王子修學所在,不難找。」如此這般沒有任何繁雜叮囑瑣碎禮儀,甚至連一句對兒子的介紹也沒有,王綰便成了王后認可的王子舍人。

  一馬出了咸陽南門過了渭橋,王綰順著渭水南岸的東西大道西去不到兩三里,拐進一條西南方向的山道,再過一片還未發出新芽的蕭疏柳林,遙遙便見山頂果然有一座莊園。王綰飛馬上山,到得山頭眼界頓時豁然開闊。來路望時,這片山地綿延相連,深入山谷登上山頭,卻見莊園所在竟是一座孤峰之顛,與左右兩山遙遙成三足鼎立,兩道峽谷中小河明淨草木蔥蘢,實在是想不到的好去處。王綰正在悠悠然四面觀望,突聞峽谷中駿馬嘶鳴殺聲隱隱,注目看去不禁大是驚訝——

  西面峽谷的草地上,一匹白色駿馬正在縱橫飛馳,依稀可見馬上騎士身著短衣窄袖的紅色胡服,長髮散亂飛舞手持長劍高聲喊殺。駿馬馳山涉河飛掠草地皆是輕鬆自如,即或與秦軍鐵騎相比,此等騎術也毫不遜色。然從身形與嗓音判斷,騎士卻似乎是一位少年。心念及此,王綰心頭驀然一閃,立即飛馬下了山坡。正在此時,雄駿白馬突然在一道山梁前長嘶一聲人立而起,紅衣騎士從馬上摔出跌落草地,瞬間滑出丈餘之遠!

  「少公子!」一聲清亮稚嫩的驚呼,一個紅衣小童飛跑馬前。

  「沒事。」紅衣騎士搖搖手想站起來,卻又跌倒在草地上。

  王綰正在此時趕到,飛身下馬疾步近前一看,少年騎士臉上蹭滿草色,雙腿劃破鮮血滲出,臉上卻兀自笑著。王綰正要說話,紅衣小童卻抱著少年騎士的傷腿嗚嗚哭了。少年騎士大是不耐,一把推開小童厲聲申斥:「戰陣之上皮肉之傷算甚!哭哭哭!再哭回趙國去!」紅衣小童哭聲立至卻抹著眼淚抽泣:「畢竟,不是戰陣麼。」

  「心有戰陣!便是戰陣!」少年騎士怒喝了一聲。

  王綰一拱手笑道:「這位公子勇氣可嘉!然有傷還是及時醫治者好。在下正好有紅傷藥,可先行清理包紮,而後再延醫療傷。」

  「戰課未完,療得甚傷?」少年騎士冷冷一笑,突然右手拄地奮然站起,瘸得幾步揀起長劍走近戰馬。紅衣小童連忙撲過去要扶,卻被少年生氣地推開。紅衣小童便急咻咻躬身趴在馬前:「少公子,踩著我上馬!」少年眉頭猛然一聳厲聲道:「秦法無隸身!知道麼?起開!」紅衣小童哭喊道:「法是法,傷是傷,公子從權了!」少年怒聲道:「法便是法,豈能從權!」說罷拉起小童甩到一邊,大喝一聲躍上馬背,駿馬流星飛出,喊殺聲又遙遙傳來。

  王綰正在暗自心驚,便見白馬飛馳回程,恰恰又在那道山梁前一聲長嘶前蹄直撐後蹄飛起,少年騎士紙鷂般從馬上飛出,重重摔在草地上,長劍也脫手飛出顫巍巍插在三四丈外的草地上!王綰與驚叫的小童疾步沖到近前,只見少年右腿血流如注,身下的草地已經滲出一片血紅!少年騎士臉色鐵青牙關緊咬,雙手狠力握著傷口只不吱聲。紅衣小童嚇得張口結舌只呵啊亂叫,卻是一句囫圇話也說不出。王綰不由分說便蹲身下去,拿出皮囊中傷藥陶瓶扒開少年雙手便將藥面撒了上去,再用腰間汗巾鬆緊適度地裹好,最後用小童忙不迭遞過來的一條絲帶綁定,這才松了一口氣。片刻血止,少年驚訝地噫了一聲,不疼了也!神情分明是從來沒有用過藥治過傷。

  「謝過先生。」少年拱手一笑竟是分外燦爛。

  「公子破例,原是該謝公子。」王綰也不無詼諧地笑了。

  「先生可人也!我叫趙政,敢問先生高名上姓。」

  「在下王綰,前來就職。」王綰正色拱手做禮。

  「就職?我處有職可就?」

  「舍人之職,該當有的。」

  「呵,」少年恍然一笑,「給我派來個督學。先生願做舍人?」

  「為何不願?」王綰又詼諧地笑了。

  「難為先生也!」少年慨然一歎,「恕趙政直言,我修學無師,無須督導。過幾日我去說,先生還是原路回去,謀個正經功業為是。」語氣神色竟是比加冠成人還來得練達。

  「公子差矣!」王綰暗暗驚訝地同時也認真了三分,「但為國事,無分巨細。公子為或將參與太子遴選,豈能無謀劃料理?在下並無督導之能,惟盡襄助之力而已。」

  「先不說。咥飯要緊。回莊。」少年一揮手,推開緊跑過來的小童便咬著牙關站了起來,「不騎馬了,走回去!」說罷竟平穩緩慢地邁開了步子,雖然額頭大汗淋漓,腳下卻一步沒停。這面山坡雖算不得陡峭,卻也是山石凹凸草木交錯時有溝坎,對常人固然無礙,對一個傷者卻是大大艱難。王綰眼看小童不敢上前,想了想便去一株老樹折下一支無皮枯木再用短劍三五下削去枝杈,便大步追上去笑道:「河西義僕,可助公子。」

  少年目光一閃:「先生河西人氏?」王綰笑道:「在下少學在河西。公子去過河西?」少年搖搖頭接過木杖道:「我只知道,河西獵戶將杆棒呼做義僕。好名號!」拄地便走,腳步頓時利落了許多。一路上山,小童牽馬跟隨,王綰只在少年身後三五尺處跟隨。少年不求助,王綰也不主動搶前搭手。如此一路雖有溝坎艱難,卻也終於在半個時辰左右上到了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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