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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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不韋做丞相總政後展現出驚人的治國才能,秦國吏治整肅法令修明大局穩定,十數年蟄伏的秦國戰車重新隆隆壓向東方,年余之間滅周設立三川郡,又奪三晉三十餘城;照此情勢再有五七年,滅六國而一天下是完全可能的!若得如此,嬴異人縱是長臥病榻生趣全無,此生功業尚可對人道也……偏在他多愁常生感慨之際,陡然大軍東敗消息傳來,他當時便是眼前一黑頹然倒了。看著一片浴血負荊的大將,嬴異人心驚肉跳。殺了他們無異于自毀長城,不殺他們無異於自壞法度,兩難也!法令是秦國根本,大軍將士是國家干城,兩難也!呂不韋本有斡旋之能,可連他自己也被朝議捲入了錯失罪責的追究之中,若是再主張寬政,便是違法為自己在內的罪臣開脫,卻教他如何說話?呂不韋不能說話,秦國豈不大亂了?如此一路想來,便在老廷尉宣讀決刑書後秦王須得例行定奪之際他昏厥了…… 「蒼蒼上天,秦國何罪至此也!」廊下枯立的嬴異人一聲長歎。 「稟報我王:文信侯求見。」 「快請!」 呂不韋腳步匆匆,臉上卻是一團春風全然沒有憂急之色,來到廊下便是一躬:「王體恢復,臣心安矣!」嬴異人驚訝道:「我心入焚,文信侯倒是無事人一般?」呂不韋悠然一笑:「舉國陰霾,臣便做一絲光亮可也。」「文信侯用心良苦也!」嬴異人輕輕一歎低聲道,「日間之事莫當真。走,進書房說話。」 兩人書房坐定。侍女煮好茶,便得示意掩上門退下了。嬴異人立即移席呂不韋對面急色低聲問:「如今亂局卻是如何處置?」呂不韋道:「我王且定心神。今日之局難則難矣,並無亂像。難點一解,新局便開。」「還不亂麼?」嬴異人既疑惑又驚訝,「大將戴罪,舉朝有失,朝會惶惶,法司抵牾,我心兩難,舉朝無挽得狂瀾之人,亂得不夠麼!」呂不韋肅然一拱:「臣請挽此狂瀾!」「我的丞相也!」 嬴異人更急,「你已陷罪,被廷尉擬議削爵奪地以抵罪,以罪責之身,理同案亂局,如何服眾也!」「我王有所不知。」呂不韋從容道,「臣陷指責,乃著意為之。」「如何如何?著意為之?」嬴異人急得幾乎湊到了呂不韋鼻子底下。呂不韋點頭道:「我王但想,日間朝會時,各方陳情可有虛假?」嬴異人搖搖頭:「有憑有據,令人信服。」呂不韋道:「惟其如此,大勢可明。大軍在外征戰,臣居中樞掌控全域。若臣置身事外,分明便是不做事只整人也,朝野何人信得?為政之道,權責一體也。大權亦當大責。惟臣不避罪責,方得舉朝同心也。削爵奪地之罰,乃臣擬議,非老廷尉本心也。惟臣領罪,罪當其責,而臣能言也!惟臣能言,何懼狂瀾也!我王思之,可是此理?」 「文信侯……」嬴異人哽咽了。 「王心毋憂。一侯一地之失,于臣何足道哉!」 「如此說來,大將斬刑也是你意?」 「刑罰依法,非臣本意。公諸朝堂,臣之意也。」 「其意何在?」 「試探朝議,以定後來。」 「如何評判?」 「人皆惻隱,事有可為。」 「然秦法如山,大父昭王有定法鐵碑,如何為之?」 「回旋之策不難。難在我王之心。」 「難在我心?!」 「我王若以秦國興亡大局為重,不拘泥成法,事則有為。我王若以恪守百年法統為重,以為成法不可稍變,雖有良策,亦難為之。此謂難在王心也!」 「文信侯差矣!」嬴異人又著急起來,「秦法之變,當年我在邯鄲也有所思,你豈不知!為今之難,不在當不當變,而在變之方略與理由!理由不足,朝野視你我蓄意顛覆國本,卻如何變得了也!」 「我王定心,臣豈無策?」呂不韋微微一笑,趨前低聲說得一陣。 「啊——」嬴異人不禁笑了,「如此老策,我如何想它不到?」 又說得片刻,心緒松泛的嬴異人便有了困頓神色,呂不韋便適時告辭了。一出王城,呂不韋軺車便直奔綱成君府,片時出來又是駟車庶長府、廷尉府、國正監府、禦史府。直到曙光染紅了咸陽城樓,呂不韋才疲憊地爬上了臥榻,日近正午離榻梳洗匆匆用飯,一盅綠菜羹未曾喝罷,蔡澤的公鴨嗓便在庭院呷呷起來。西門老總事正要阻攔蔡澤,呂不韋已經聞聲擱下菜羹進了書房。 「綱成君自覺如何?」呂不韋當頭一問。 蔡澤從腰間皮袋拿出一卷竹簡搖晃著:「代人捉筆,自覺如何又能如何?終須你說也!」將竹簡往呂不韋手中一塞便呷呷笑叫,「酒來!老夫一夜功夫,不來兩爵虧也!」 「何消說得!上酒!」呂不韋一邊高聲吩咐一邊瀏覽竹簡,片刻啪地一闔竹簡,「主書立即抄錄刻簡,一式六卷!」 「六卷?要流播天下麼?」蔡澤不禁大是驚訝。 「綱成君,如何操持你便莫問了。來!陪你一爵!」 呂不韋精神顯然見好,陪蔡澤沒飲得一爵卻是自己大咥一通,引得蔡澤皺眉苦笑呷呷叫嚷:「命也命也!你說老夫何事能得個正座?分明佳賓主咥,到頭來卻還是個陪咥,這有世事麼?」呂不韋忍俊不住,噗地噴得一袖飯菜,狼狽之間哈哈大笑:「綱成君樂天知命,大福也!來!幹此一爵!」蔡澤皺眉苦笑連連搖頭:「不幹不幹,幹了又是陪飲。」呂不韋益發樂不可支,大笑著自己幹了一爵,便起身對主書叮囑事情去了。蔡澤看得百般感慨,連連舉爵大飲。及至呂不韋回身,蔡澤已經伏案醉倒了。 三日之後,丞相府上書鄭重送到了長史案頭。看著兩名書吏抬進一隻銅箱,老長史桓礫不禁大奇,何等上書竟裝得一箱之多?未及發問,丞相府主書便拱手稟報:「此箱文書十三卷。丞相上書為正卷。其餘十二卷為附件,乃諸大臣查勘陳述之實錄、蒙驁等將之陳述實錄,已經各位當事大人訂正,一體呈上秦王定奪。」老桓礫大驚,秦王已有詔書命呂不韋統攝裁處戰敗罪責,此等上書之法不是推卸職責脅迫秦王麼?呂不韋素來不是畏事之人,這次要退縮了麼?心下紛亂揣測,腳步卻是匆匆進了秦王書房。嬴異人得報,立即從寢宮趕到書房,看著桓礫打開銅箱泥封相印將竹簡一卷卷陳列,只拿起首卷呂不韋上書認真看了起來,片刻闔卷斷然吩咐道:「老長史,立即按照丞相上書主旨擬就詔書,頒發朝野!」 次日清晨,秦王詔書下達官署並張貼咸陽四門。隨著謁者傳車的轔轔車聲,隨著傳命快馬的兼程飛馳,秦國朝野立即沸沸揚揚奔走相告。咸陽南門向為吞吐商旅之口,今日更是熱鬧非凡,商旅皆駐車馬,行人雲集翹首,都在聽高臺上的黑衣書吏一遍又一遍地高聲念誦秦王詔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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