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一三


  「末將如實稟報。」一個同樣背負荊條布衣滲血的年輕人從罪將坐席區站起,從大軍東出說起,攻韓、攻魏、攻趙、攻齊,一路說到兩次陷入埋伏的激戰情勢,無論是將帥謀劃還是兵力調度,都是條分縷析有憑有據。整整說了一個時辰,大殿中都是鴉雀無聲。

  「容罪臣補充兩則!」蒙驁慨然接上,「其一,老夫之罪,尤其過於他人!文信侯此前曾有一信於我,言糧道過長師老兵疲,囑我完勝班師。蒙驁昏聵自負,置文信侯主張於不顧,終於釀成慘敗!蒙驁不畏罪責,不想戰場自裁以死逃法,懇請國家明正典刑,以戒後來!其二,此戰無逃責之將,惟萬騎將王翦有大功,懇請我王晉其爵位!」

  言未落點,突聞罪將席一聲高喊:「敗軍無功!王翦與諸將同罪!」

  「王翦少安毋躁。」呂不韋淡淡一指年輕將軍,又環視殿中道,「戰事已明,餘情待後再查。行人署稟報六國合縱實情。」

  一個年輕持重的官員從丞相府屬官坐席區域站起來向王座肅然一拱手:「行人王綰奉命查實:我軍東出攻魏之際,六國合縱便秘密開始。」年輕官員不無內疚地敘說了六國合縱的經過與內幕,末了道,「既往我軍但出,必是邦交先行,著意連橫,分化山東。即或六國合縱,其一舉一動也在我意料之中。惟獨此次邦交遲滯,六國合縱我一無所知。究其根源,與其說六國隱秘,毋寧說秦國疏忽。六國積軍數十萬,我竟全無覺察,自秦崛起東出,此等事未嘗聞也!」

  大臣們有些驚詫了。如果說此前大臣們只一門心思揣摩著如何處置敗軍之將,行人的一番陳述與評判便使人驀然醒悟——戰場之外還有廟堂失算!若是事先清楚六國大軍集結動向,蒙驁大軍豈能只謀劃攻齊?然則如此一來,豈不是丞相呂不韋也有罪責了?秦王呢?不是也須得有一番說辭麼?如此牽涉,這戰敗之責如何了結?

  正在忐忑疑惑,只聽呂不韋又道:「敢請老庶長稟報軍輜情勢。」

  「老夫痛心也!」駟車庶長老嬴賁從專設的坐榻上支起身子,一聲歎息便是老淚縱橫,「老夫得文信侯之命,赴藍田大營接應敗軍回師,並查勘軍輜實情。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啊!我軍東出年余,從藍田大營運出的各種軍輜與糧草,只是歷來等數大軍的三成!依照謀劃,三川郡原本是東出大軍之後援倉儲。然則年餘之間,運出的糧草輜重也只有兩成!其間因由,糧道過長為其一,蒙驁自認可以戰養戰為其二,諸方掉以輕心謀劃失當為其三。其中尤為失當者,三川郡之部署也。既以三川郡為大軍後援,便不當同時在三川郡鋪排溝洫工程!民力盡耗於溝洫,何來運糧之車隊人馬?究其竟,糧草輜重不足,而致蒙驁先攻濟北,先攻濟北而致敵軍有機可乘!諺雲,『戰場之敗,謀國之失。』誠所謂也!」

  大臣們更是驚詫了。言者鋒芒所指盡是呂不韋之錯失,究竟何意?更令人疑惑者,幾個查勘大臣還都是奉呂不韋之命行事,呂不韋能事先不知查勘論斷?既然知道,公諸於朝堂豈非作繭自縛麼?

  「大勢已明,敢請老國尉評判戰事。」呂不韋淡淡一句。

  「一言難盡也!」白髮蒼蒼的司馬梗扶著竹杖站了起來,「戰事之前,老夫督導三川郡。戰事之間,老夫病返咸陽。戰事之後,老夫奉命查核戰情。月餘之間,老夫查核了所有軍令二百四十四道,邀集十二名老司馬,于蒙驁莫府之全部山川圖十三副之上做了翔實比照。一言以蔽之,蒙驁戰法大體無差,所失者惟在攻魏之後!就戰論戰,此戰四失也。其一,失之敵情不明。近三十萬大軍陳列,一軍前出三百里攻城,而竟不知五百里之內敵軍幾多,未嘗聞也!其二,失之輕敵。六國聯軍純以趙國飛騎佯攻王陵濟北軍、以魏國鐵騎佯攻輜重糧草車隊,全無步軍配置,其詐顯而易見,而我軍將帥竟皆不見,盲目輕敵之心令人咋舌!其三,失之主帥一意孤行。丞相主張班師之信老夫今日方聞,未曾落實,姑且不論。騎將王翦曾三次強諫蒙驁,兩次說敵情不明,一次指敵軍有詐。身為久經戰陣之主帥,蒙驁竟堅執不納,其自負固執直是不可思議也!其四,失之軍法鬆弛,大將私進。蒙驁派出嬴豹一軍馳援輜重車隊,原是勢在必然。

  其後之錯,便是大將步步私進,終將主力大軍拖入敵軍伏擊山谷。一錯在王陵:複仇殺心大起,未奉將令便窮追趙軍,致使第一次中伏!當此之時,蒙驁親率主力鐵騎十萬馳援王陵,原是無可無不可。此斷之意,是說若不馳援,王陵未必會全軍覆沒;而若馳援,則當嚴明軍法嚴禁冒進,避免二次中伏!以實戰論,聯軍第一次設伏兵力顯然不足以戰勝我軍,僵持竟日,明是二此誘敵。信陵君固然高明!然則若我軍令行禁止,衝破一伏接應回王陵之後不再冒進,何有後來大敗?再錯在王齕:衝破一伏之後,不待將令便率前軍主力窮追入穀,以致陷蒙驁於兩難境地!凡此四失,皆以戰事常理論之,而非以超凡名將求之也!即是說,四失之罪為最低罪責,實是無以開脫。」

  「老國尉拆解極是,蒙驁服罪!」

  「我等服罪!」大將們一齊向王座拜倒。

  「臣等無異議!」舉殿大臣異口同聲。

  呂不韋面如止水道:「敢請綱成君陳明關外善後方略。」

  「好。老夫說來。」蔡澤從呂不韋下手座霍然站起,公鴨嗓便呷呷回蕩起來,「老夫於關外踏勘一月,先論目下大勢。此戰我軍雖敗,山東六國欣欣然一片。然六國舉動,卻與既往合縱勝秦後大相徑庭。既往勝秦,聯軍立即直逼函谷關,壓迫我軍收縮關內,此謂鎖秦東出,老掉牙也!此次一戰勝我,聯軍卻未乘勝追擊,既未追殺我軍東撤,更未直逼函谷關,甚或連我新設之三川郡也沒去觸動。老夫深以為奇,遂多方探察終究明白:其一,經我軍東出一年之攻掠,六國丟城失地人口流散財貨糧草大減,折損之慘重實出意料之外也。也便是說,六國目下之軍力,已經經不起一戰大敗!其二,六國朝政腐朽,奸佞多出相互掣肘已是根深蒂固。此戰一勝,六國統軍大將無一例外地接到『當即班師,存我實力』之緊急詔書,根本不可能合力乘勝追擊。有如此情勢,老夫謀劃的善後方略便是:不撤三川郡,固守三川郡,特治三川郡,使洛陽之地成為我軍關外根基!」

  蔡澤一番話可謂將關外大勢一舉廓清,朝堂頓時為之一振,大田令禁不住便高聲問了一句:「敢問綱成君,何謂特治三川郡?」

  「特治者,充實人口,大開商市,大修溝洫,大興百工,使三川郡成天下第一富庶之地也!若得如此,秦國南有蜀郡天府、東有三川糧貨,何愁一天下也!」

  「好!」舉殿一聲讚歎,大臣們幾乎忘記了朝會主旨。

  「敢請老廷尉依法擬罪。」呂不韋聲音不大,大臣們卻頓時一片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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