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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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秦軍鐵騎已經是一人兩馬,又是不帶糧草只帶隨身三日干肉的輕兵飛騎,兼程奔馳當真是速度驚人!正午時分,便由大野澤東北飛馳三百餘里進入大野澤西南山地,大舉殺入伏擊戰場。接戰未及半個時辰,伏擊山谷便被秦軍猛力打穿,兩岸山林的伏擊敵軍亂紛紛蜂擁向南逃竄。秦軍追出穀口,只見各色旗幟遍野散亂,只信陵君、平原君、春申君的旗下人馬稍有部伍之形,其餘軍馬竟是落荒奔走狼狽鼠竄。 「稟報上將軍:伏擊軍馬有六國旗號!」 其實在斥候飛騎之先,蒙驁已經在山丘看見了春申君的黃色大旗。有春申君旗號,眼前便可能是六國合縱聯軍!斥候飛報六國旗號皆齊,合縱成軍便再無疑慮。明此情勢,蒙驁頓時又驚又喜!驚得是此次東出全然未聞山東六國合縱消息,如何這合縱竟秘密結成了?喜得是不經意間竟一舉擊潰了六國合縱,當真痛快不過也! 「上將軍!」一騎飛上山岡,戰馬嘶溜溜打著圈子。 「王翦!為何脫隊!」 「王齕老將軍帶大軍追殺三公子!末將阻攔不住!請上將軍鳴金收兵!」 「正是大敗合縱之時,鳴金做甚!返回殺敵!」 「敵情不明!六國旗幟似有序而逃!」 「老夫有眼!」蒙驁大是惱火,「六國烏合之眾,莫非還能二次設伏!中軍司馬大旗發令:全軍追殺,務擒三個老匹夫!」說罷飛身上馬,對三千護衛一揮長劍一聲喊殺……正在此時,王翦從馬上飛身躍起直撲馬前,竟硬生生凌空扯住了馬韁,戰馬陡然嘶鳴人立將蒙驁掀翻下馬!護衛騎士大驚,嘩啦圈馬,數十支長劍立即指住了王翦周身! 「上將軍!復仇誤國,不能追殺啊!」王翦已經托住了蒙驁,嘶聲哭喊著。 「大膽!」蒙驁一腳踢開王翦,「革職羈押!戰後論罪!」 軍法司馬一揮手,四名甲士轟然架開了王翦。王翦兀自掙扎大叫:「上將軍!不能啊!敵軍分明有詐啊……」眼看馬隊隆隆下山,王翦一急竟昏死了過去。軍務司馬立即掐住了王翦人中穴大叫:「王翦醒來!不領軍法便想死麼!」 卻說蒙驁催動後軍全力掩殺,遙遙便見前方山原之間「王」字黑旗大展,王齕的前軍主力正向信陵君大旗逼近。蒙驁長劍高舉左右示意,身邊軍令號兩陣嗚嗚長吹,後軍四萬鐵騎便分做兩翼展開,向廣闊的山原包抄過去。殺過一道山梁,眼看便要兜頭抄住包括三公子大旗在內的潰敗逃軍,山梁卻突然變為一道高聳的山峰,各色旗幟的敵軍竟繞過山峰密林消失得無影無蹤。狂飆追殺的秦軍馬隊收刹不住,後軍蒙驁眼看著王齕的前軍主力迅速地沒進了突然出現的神秘大峽! 「鳴金!」蒙驁心下一閃舉劍大喝,後軍堪堪收在了穀口山梁。 前軍未曾回身,大峽中已經響徹隆隆戰鼓與山崩地裂般的殺聲。幾乎同時,蒙驁又聞身後山原殺聲大起,一片紅旗的趙國邊軍暴風驟雨般卷地殺來,當先一面大旗便是「平原君趙」。蒙驁沒有任何選擇,長劍一舉一聲喊殺,秦軍鐵騎便返身沖下山梁與趙軍飛騎廝殺在了一起。兩支騎兵都是天下聞名的精銳之師,在起伏無定的山原間展開生死大搏殺,當真是懾人心魄!蒙驁軍三萬余騎,平原君也是三萬餘騎,堪堪伯仲,一時難解難分。然則雙方將士戰心卻是不同。平原君是心無旁騖,趙軍是惟專廝殺。蒙驁卻是三軍統帥時時慮及谷中主力大軍,其焦灼之情可想而知;秦軍將士也情知身陷危境,恨不能一陣殺光趙軍入谷接應王齕。秦軍上下人人情急,部伍配合便多有縫隙。煙塵搏殺之中,蒙驁的三千中軍護衛馬隊竟鬼使神差地被平原君馬隊圍進了一片山凹之地,情勢萬分危機…… 正在此時,趙軍身後殺聲大起,大片秦軍鐵騎如泰山壓頂般從來路山地殺來。漫山遍野的黑色騎士無甲無胄赤膊揮劍開弓勁射,渾然不知生死,衝鋒氣勢儼然狂人死戰。當先一將赤膊散發連連砍殺,率一支馬隊徑直向平原君大旗狂吼沖來! 「秦軍輕兵!鳴金入穀!」山梁上的平原君一聲驚呼,趙軍飛騎呼嘯而去。 「上將軍!末將來也!」 「王翦來得好!」蒙驁一馬沖上凹地,「率輕兵守住退路,老夫入穀接應!」 「上將軍!」王翦一馬橫立,「三軍統帥當掌控全域!若信得王翦必死之心,請許王翦兩萬輕兵入谷接應老將軍!」 「聽你了。」蒙驁慨然一句轉身大吼,「輕兵兩萬歸王翦統轄!入穀死戰!接應主力出谷!老夫死守穀口!」 「輕兵勇士隨我入穀!殺——」王翦率領兩萬輕兵颶風般捲進峽谷。 耳聽穀中殺聲如雷,蒙驁後悔得心頭滴血。若非大本營還有主力步軍與輜重大倉,全域確實需要隨時調度,他無論如何不會在這裡受此生死煎熬,而讓年輕的王翦率領輕兵入穀。老王齕是天下聞名的猛將,戰場殺紅了眼從來不知後退,王翦勸得住他麼?若是入夜谷中主力還不能突圍,又該當如何?看看將近暮色,一時大為焦灼,素來以穩健縝密著稱的蒙驁竟是有些懵了…… 「稟報上將軍:五萬重甲步軍兼程開到!」 「啊?重甲步軍!好!」蒙驁狠狠吼了一聲好,轉身看著已經翻過山梁沉雷般壓來的重甲步軍,頓時精神大振,來不及去想步軍如何突兀開來便斷然下令,「中軍司馬率鐵騎守定穀口!重甲步軍弓弩當先,隨老夫入穀接應!」中軍司馬欲待請命,蒙驁不由分說便是一聲大吼,「軍令如山!步軍列陣!」說罷一把扯下繡金斗篷摘去頭盔卸掉鐵甲,一身汗津津的襯甲布衣一頭雪白散亂的鬚髮戟張,儼然一頭雄獅怒吼,「絕地輕兵!死戰六國!」 「絕地輕兵!死戰六國!」震天動地一聲怒吼嘩啦啦一陣大響,五萬重甲步卒全部卸去衣甲頭盔,人人輕裝布衣挺矛背弓,直是凜凜煞神! 輕兵者,輕生敢死之兵也。就戰法而論,便是全身無防護,更不攜帶任何背囊軍食之類累贅物事,只帶兵器做拼死一戰。秦軍輕兵來自一個古老的傳統。秦人立國之前,久處西部遊牧部族包圍之中,浴血奮戰直是家常便飯。每遇絕地險境,必得丟棄輜重舉族死戰,人皆赤膊散發瘋狂拼殺,全無生死之念。久而久之,秦人的赤膊瘋戰威名大震西部草原,號為「絕殺兵」,戎狄部族聞風喪膽,再不敢對秦人生出趕盡殺絕之心。立國之後,秦國軍旅依舊保留了「絕殺兵」這一古老傳統。 春秋之世,秦國尚遠遠沒有後來的強勢大軍,絕殺之戰便多有發生,其瘋狂戰法屢次震驚天下!中原諸侯便給這種赤膊無甲的絕殺兵起了一個名號——輕兵,其意實際是譏諷秦人輕狂蠻勇不知兵家戰陣之禮。譬如兵禮有「不鼓不成列」。秦國輕兵則全然沒有金鼓之號,一聲喊殺瘋狂只沖來死戰,全無陣法講究,在中原諸侯眼裡自然是輕狂無禮了。《左傳·僖公三十三年》記載:「秦師輕而無禮,必敗。」說得便是這般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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