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〇八


  「春申君、平原君,諸位將軍,」信陵君沉穩從容地從那張名為帥案實則只是一張支架著的大木板前站起,「其所以要各軍秘密進發,在於聯軍只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方能制勝也!數十年前,山東六國氣勢正盛,各國盡有精銳之師,尚不能合縱勝秦,況今日國力凋敝之時?我方實力大減,秦國方興未艾,猶須慎之又慎,縝密戰事也!就實而論,此戰非往昔合縱可比。往昔可一敗,可再敗,各國根基尚能支撐。今日之戰,卻大是不同。六國存亡,全在此戰!此戰若勝,六國尚有重新崛起之機遇。此戰若敗,則六國軍力崩潰,亡國之期指日可待!惟其如此,堪稱六國背水之戰也!諸位但憑心而論,此戰若敗,何國當得秦軍兵鋒?其時便是不謀而合縱,兵力何在?軍輜何在?結局只能是土崩瓦解天下歸秦,豈有他哉!」帳中一時肅然,信陵君粗重地喘息了一聲,「無忌先出危言,不在聳人聽聞,而在醒動諸位:此戰惟做死戰圖存之心,方能精誠一心縝密謀劃戰而勝之!」

  「死戰圖存!精誠一心!」大將們轟然吼了一聲。

  「噢呀——」春申君長長一聲喟歎,「如此景象,老夫恍若夢中了!」

  平原君一眶熱淚:「同仇敵愾,六國多年不見也!」

  「信陵君已經說得透底,誰若畏敵惜命,當下回去了!」春申君拍案而起,「楚國動議合縱,老夫先發個誓願:此戰不勝,老夫自裁謝國!」

  「趙勝亦同!」

  「魏無忌亦同!」

  當三雙大手緊緊疊握三顆白髮蒼蒼的頭顱聚在一起時,大將們悚然動容了,不約而同地慷慨高呼:「不勝秦軍,自裁謝國!」

  「但有此心!我軍必勝!」信陵君奮然一呼,轉身大步走到帥案前,「開圖!」

  中軍司馬拉開案後大幕,一張丈餘見方的木板大圖《大野山川》豁然顯現眼前。信陵君手中長劍指點著地圖道:「此戰仿效孫臏之桂陵戰法,在大野澤西北岸伏擊破秦。伏擊之要:一在攻敵要害,迫使蒙驁主力回軍馳援;二在大軍隱蔽巧妙,使敵不能覺察;三在接戰之時全力死戰,不使秦軍輕易衝破伏擊戰場!以聯軍戰力,不求全殲秦軍,但能殺敵十萬以上,則秦軍必然退出山東,是為大勝!諸將以為可行否?」

  「彩——!」

  「信陵君儘管發令,諸將軍無異議了。」春申君認真點頭。

  「好!」信陵君劍鞘指向大圖,「諸位且看,秦軍我軍所在恰是大野澤兩端,秦軍在大野東北,我軍在大野西南,遙遙相距四百餘里;秦軍另有王陵一軍攻濟北,與我軍相距八百餘里。我軍預謀,便是在桂陵東北山地的這片山原密林伏擊秦軍!」

  燕軍大將將渠突然插斷道:「孫臏設伏老戰場,秦軍豈能上當?」

  「將軍差矣!」平原君搖頭,「兵不厭詐,二伏必勝。此乃軍諺也。以軍情論,秦軍蔑視六國已久,此次秦軍連攻山東未遇抵抗,蔑視六國尤甚!蒙驁僅分兵五萬攻濟北二十餘城,顯然將十萬濟北齊軍視若無物。如此秦軍,豈能想到聯軍伏擊?縱然想到,也以為不堪一擊,反以為是盡滅六國大軍的天賜良機。惟其如此,使秦軍入伏,不足慮也!」

  將軍們紛紛點頭,認同了平原君說法。

  信陵君肅然道:「平原君所言,正是秦軍弱點所在。惟有此弱,我軍可戰也!」長劍又指大圖,「我軍戰法是:兵分四路,兩次設伏。具體謀劃為:一軍飛騎北上,強攻王陵五萬鐵騎而後南逃,誘使其追擊南來;在其南下五百里處之大峽￿,一軍以六萬步軍設伏,包圍王陵鐵騎,佯做王陵不能突圍而我軍亦無法殲滅之相持態勢,誘使蒙驁主力大軍前來救援;我軍佯做不支,第一道伏擊圈崩潰南逃;秦軍必全力追殺,我軍主力預在其百里之外設伏,痛擊秦軍!」「願聞將令!」大將們異口同聲,顯然是信心大增。

  「四路大軍。」信陵君從帥案拿起了第一支令箭,「第一軍為北上飛騎,由趙魏兩軍八萬騎兵組成,攻敵務求猛烈快捷激怒王陵!此軍由老夫親自統領。」放下令箭又取一支,「第二軍六萬步卒,于秦軍南下五百里處峽谷設伏,由春申君統領。」春申君嗨的一聲接過令箭,信陵君又拿起第三支令箭,「第三軍燕軍飛騎六萬,專一接應掩護第一道伏擊圈佯敗後撤之步軍,合為一體後趕赴最後戰場之外圍截殺突圍秦軍,由將渠統領。」將渠慨然領命,信陵君拿其第四支令箭,「伏擊主戰場為二十六萬步騎,對蒙驁大軍合圍痛擊,由精于戰陣之平原君坐鎮統帥!」

  平原君卻沒有接受將令,只目光爍爍地看著信陵君不說話。帳中頓時一片寂然——趙軍乃聯軍主力,平原君若是與信陵君生出齷齪,這合縱抗秦便是岌岌可危!春申君機敏過人,立時呵呵一笑:「噢呀平原君,不堪重負了?」春申君本意原在激將,不想平原君卻是喟然一歎:「知我者春申君也!信陵君在此,趙勝實在不堪主戰場重任矣!」轉身對著信陵君便是深深一躬,「趙勝知君厚意,先行謝過。北上軍最是險難,須主將親自披堅執銳衝鋒陷陣,故君自領也。主戰場雖為鏊兵劇戰,然主將重在調遣,少有性命之危,故交趙勝也。戰陣廝殺,趙勝自認強於信陵君。坐鎮調遣,信陵君強于趙勝多也。君之任命,正是互調兩人之長,各用兩人之短。趙勝若坦然受之,豈非六國罪人乎!」

  大將們一時肅然一時難堪。春申君一時也不知如何說法——兩君都是剛烈豪俠之士,平原君方才口吻,顯然不無責難信陵君之意,卻也沒有明白表示自己請命統領第一軍;信陵君也是默然不應,若一言勸說不當,此前嫌隙複生,局面便難以收拾了。然則不說更是難堪,非但兩君不能化解,連自己這個首倡合縱者都要被將軍們疑為沒有公道了。思忖之間,春申君斷然開口:「噢呀信陵君,黃歇直言,萬事以抗秦為大了!」

  一言落點,大將們的目光齊刷刷聚到了信陵君帥案。

  信陵君走下帥案,對著平原君深深一躬:「平原君深明大義,無忌謹受教也!」轉身對著大將們又是一躬,「此事乃無忌彌補私誼之心過甚,以致將令失當,無忌謝罪!」

  「無忌兄!趙勝計較過甚,錯責人也!」

  「趙勝兄!無忌私而忘公,夫複何言!」

  兩廂對拜四手相握,帳中一聲喝彩,春申君便是老淚縱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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