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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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乘是名將樂毅的兒子,赴任之後立即集中李牧散開的兵力對匈奴展開了反擊戰。一年半世間全軍出擊十六次,非但沒有一次捕捉到匈奴主力決戰,反而每次傷亡騎士戰馬數千,許多精銳騎士竟莫名其妙地失蹤了!僅僅如此還則罷了,偏是趙國邊民沒了「軍代商」,不堪邊軍馳突與匈奴的無常騷擾劫掠,紛紛逃亡秦國的九原與燕國的遼東,廣袤的陰山雲中草原迅速地凋敝,李牧的邊軍積累也幾乎全數耗光。樂乘無奈,緊急上書邯鄲,請求立即撥付大批軍輜糧草,否則無法續戰。 趙國朝堂一片驚愕!趙國君臣這才恍然想起,國府已經近十年沒有向邊軍撥付分文了,這李牧卻是如何撐持得不倒還能節節壯大?實在是奇也哉! 平原君力諫趙王重新起用李牧。孝成王終於接受了。可年輕的李牧卻是牛性發作,聲稱自己得了大病,已經不堪戰場之苦。趙王又氣又笑,第三次下詔「強起」。強起者,不從也得從,違命死罪也!這次李牧沒有說病,卻對趙王提出了一個條件:「我王若必用臣,許臣戰法如前,否則不敢奉命!」 二話不說,趙王立即答應了。 李牧重為雲中將軍,到任又是一任匈奴騷擾劫掠,只是遊騎周旋。邊民聞李牧複職,也紛紛回歸故土,「軍代商」又蓬蓬勃勃地恢復起來。一年多後,李牧的五萬精騎全部恢復,萬余張大型弓弩需得配備的十萬射手兼步軍也全部就緒,秘密演練嫺熟。這年入秋,李牧下令:八千飛騎扮做牧民,邀集回到陰山草原的牧民們全部趕出囤積的牛羊馬匹,一齊做遠草放牧。一時之間,畜牧大縱,人民便野,整個陰山南北的草原都熱鬧了起來!所謂遠草放牧,是牧民在秋草之時先趕牲畜到百里數百里之外的遠處放牧,到天寒之時,再退回到大本營消受基地牧草。這是牧民千百年的放牧規矩,誰也不以為反常。 卻說這一年多里,匈奴雖捕捉不到趙軍,卻也終於認定:這個李牧終究是個只知開溜的大草包!及至今秋邊民遠牧,匈奴遊騎立即風一般卷來劫掠。趙軍護衛牧民的幾個千騎隊一戰即潰,竟被匈奴掠走了數以萬計的牲畜。消息傳到北海,匈奴單于再不疑慮,發動諸部三十萬騎兵呼嘯南下,要一舉端了趙國雲中郡根基。 烽火臺狼煙大起! 李牧集中步騎十五萬大軍連夜開過陰山,在陰山北麓早已選定的河谷地帶擺開了大戰場。這是一片貌似無奇實則特異的山川之地,東西兩道山梁如同陰山北麓張開的兩道臂膊,摟住了一片澄澈大湖,撒開了幾條淙淙小河。在草木茫茫山巒起伏的綠色大草原,誰也不會以如此一方山水為特異。然而,李牧蓄謀多年,對陰山南北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不知多少次踏勘比較,才認定了這方戰陣之地,自然深知其中奧妙。 清晨時分,匈奴大軍沉雷般從北方大草原壓來。進入兩道山梁之間,遙見湖水如鏡河流如帶,已經兼程奔馳了大半夜的匈奴騎士們一陣遍野歡呼鼓噪,紛紛下馬奔向水邊。大軍中央的單于見狀,略一思忖便傳下軍令:「歇息戰飯,半個時辰後一舉攻過陰山!」片刻之間,匈奴大軍便滿蕩蕩撒在了湖邊河邊的草地上。 驟然之間,一片牛角號淒厲地覆蓋了河谷草原! 匈奴大軍尚在愣怔,萬千強弩長箭便伴著喊殺聲暴風雨般三面撲來!不待單于發令,匈奴騎兵便飛身上馬,洪水般向唯一沒有箭雨的北口蜂擁衝殺。剛出兩道山梁,又聞草原殺聲大起,趙軍兩支精銳飛騎各從東西紅雲般壓將過來!這五萬飛騎乃李牧多年嚴酷訓練的精銳之師,人各三馬,戰刀弓箭精良無比,較之匈奴貴族騎士的人各兩馬還勝過一籌。更有一處,李牧在戰前已經重賞每個騎士百金安家,人懷必死之心,號稱「百金死士」。五萬飛騎十五萬匹雄駿戰馬在大草原隆隆展開,氣勢攝人心魄,第一個浪頭便將匈奴騎兵壓回了河谷! 反復衝殺之時,趙軍戰法陡變——三面強弩大陣箭雨驟見稀少,八萬步軍列成三個方陣,挺著兩丈三尺的鐵杆長矛,從東西南三面森森壓來,隆隆腳步勢如沉雷,對蜂擁馳突的匈奴騎兵竟視若無物。匈奴騎兵向以馳突衝殺見長,大約以為天下只有這一種戰法最具威力,否則,何以趙武靈王要胡服騎射?今日乍見中原步軍軍陣的森煞氣勢,一時竟是懵了! 一頭目大吼一聲,率千餘騎展開撲來。尚未入陣,便被森林般的長矛連人帶馬挑起,甩得血肉橫飛,一個千人馬隊片刻間蕩然無存!匈奴老單于大駭,彎刀一揮嘶聲大吼:「衝殺北口!回我北海!」 那一戰,匈奴大軍留下了二十余萬具屍體,而李牧軍死傷不過萬餘。 一戰成名,李牧卻辭謝王命,沒有回邯鄲受賞受賀,而是率領五萬飛騎一鼓作氣向東北追擊。連滅襢襤、東胡兩大胡邦,又迫使林胡邦舉族降趙。匈奴大為震恐,老單于率余部遠遁茫茫西域沒了蹤跡。此後至今十餘年,整個北方胡人無一族敢犯趙國北疆。…… 北出雁門,越過趙長城百餘里,便是趙國邊軍的岱海大營。 時當暮色,牧人漸歸,炊煙四起,便有高遠的長調掠過草浪隨風飄來—— 牛羊如雲李牧川 天藏飛騎大草原 不怕邊軍吃 不怕邊軍穿 只怕邊軍不吃不穿不動彈 長城自此無戰事 胡馬不得過陰山 我有李牧川 車馬流水富庶年年…… 「一將之能,竟至於此也!」平原君慨然一歎,一馬當先飛過一片片牛羊帳篷,終於進入了趙軍營區。夕陽之下,一座城堡般的莫府突兀矗立,在連綿無際的牛皮大帳海中儼然一座顯赫的孤島。分明莫府前並無軍吏,馬隊未入軍營卻便有大號嗚嗚長吹,一員黝黑粗壯的將軍便從莫府飛步出來。「末將李牧,參見平原君!」 「李牧啊,今非昔比,你可是大有氣象了!」 「邊軍氣象,賴平原君之功!」 平原君哈哈大笑:「老夫當言則言而已,還是將軍雄略也!」 「聚將號!開洗塵軍宴!」李牧令下,牛角號飛向遼遠的草原。 洗塵軍宴設在莫府前的特大型牛皮帳下,當真是聞所未聞的氣勢。三百多隻烤整羊、六百多桶老趙酒、小山一般的燕麥餅、飲多少有多少的皮袋裝馬奶子,大帳外的草原上烤整羊的篝火映照得半邊天都紅了。沒有軍營常見的冷峻簡樸,腳地是厚得人腳軟的紅地粘,眼前是兩排環繞大帳搖曳著粗大羊油燭的六尺銀燭臺,擺放烤羊的食案是清一色的九尺白玉大案。所有將領全部與宴,個個肥碩壯健慷慨呼喝,腰掛鑲金嵌玉的半月戰刀,手捧恍若金鑄的奇特的青銅大碗,豪闊得教人乍舌。 「如此軍宴,雖匈奴單于亦見寒酸也!」平原君無法不感慨了。 李牧哈哈大笑:「邊軍沒得國府一錢,但求無罪可也!」 「但有常心,何罪將軍矣!」平原君笑歎一句,「只老夫不明,自來軍中戒奢,何邊軍如此殷實豪闊,將士卻能視死如歸?」 李牧肅然拱手答道:「厚遇戰士,善待人民,將無私蓄,軍無擄掠,牧之軍法也!如此雖厚財豐軍,亦得將士用命人民擁戴!」 「稟報平原君!」一將高聲插話,「雲中邊民常大驅牛羊數千入軍,我軍若是不受,邊民便疑慮我軍戰力逃亡他鄉!近年來,雲中牧民舉家隨軍流動者不下三萬戶。邊民有歌,『不怕邊軍吃,不怕邊軍穿,只怕邊軍不吃不穿不動彈!』你只說,我等有甚法子拿捏!」 「來路之上,老夫也曾聞歌,只是不解其中奧妙也!」平原君重重拍案曼聲吟誦,「不怕邊軍吃,不怕邊軍穿,只怕邊軍不吃不穿不動彈……民心也!戰力也!老夫長見識也!」言罷哈哈大笑,竟是分外暢快。 軍宴結束,平原君拉著李牧轉悠到了莫府外的草原。一汪醉人的明月壓在頭頂,無邊的草浪飄拂在四野,兩人卻是久久無話。 「李牧,可聞秦軍東出消息?」平原君終於開口了。 「間諜多報,如何不知?」 「你若南下,雲中邊軍會亂麼?」 「不會。然則,李牧不欲南下。」 「卻是為何?」 「恕我直言。」李牧慨然拱手,「秦軍全部兵力已達五十余萬,且無虛師。目下抗擊秦軍,非趙軍一力可當,惟賴合縱聯軍。李牧資望尚淺,既不能為合縱達成奔走,也無法做聯軍統帥,即便南下,徒添一將而已。李牧之見:六國聯軍惟以信陵君為帥方可服眾,統兵制勝之才,信陵君不下白起也!李牧相輔,不增其制勝之力,反添其多頭干擾。此其一也。」 「還有其二?」平原君有些驚訝,這李牧顯然已經清楚了他此行意圖。 李牧呵呵一笑:「其二,與信陵君比肩作戰,和諧莫如平原君與春申君。若趙魏楚三國合兵,韓燕齊三國助攻,由三位久經磨合的大公子統率,此戰必勝無疑!」 「你是說,老夫帶趙軍與信陵君會合抗秦?」 「李牧以為,這是上上策!」 「可是,軍力……」 「平原君毋憂!五萬邊軍精騎全數南下可也!」 「如此你豈不成了空營之師?」 「十萬步軍尚在,危機時改做飛騎也是使得!」 平原君良久默然,淚水模糊了溝壑縱橫的老臉。有得李牧這般傑出的大將,趙國可說是邊患無憂矣!李牧若得為趙國上將軍,趙國安得不重振聲威?可是,一想到邯鄲朝堂大臣們對李牧的種種非議,想到越老越是剛愎自用的趙王,平原君心頭不禁便是沉甸甸的。趙勝老矣!竟是無力左右國政了。然則無論如何,最後這兩件事都要做好:一是合縱抗秦,二是力保李牧執掌趙國大軍,舍此無他求也! 三日後,平原君率領五萬精銳飛騎南下了。 馬蹄如雷,彎刀閃亮,紅色颶風掠過了遼闊的雲中草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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