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九三


  雲車上,白髮蒼蒼的司馬梗正在鎮靜自若地不斷對掌旗司馬發令,對漫捲原野的韓軍全然不屑一顧,見呂不韋拉著東周君上來,便不無揶揄地笑了:「丞相差矣!此君正欲號令王師裡應外合,還是放他下去是也。」呂不韋一副恍然模樣笑道:「原來如此,老夫何其蠢也!君自下車,號令王師去也!」東周君連連擺手:「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周室只有郊迎儀仗,何來王師?老夫倒是想觀瞻一番,秦軍戰力究竟如何?」「好個觀瞻!」司馬梗冷冷一笑,「目下東周君所謀,無非是我這千張弓弩能否頂得住韓朋而已。頂得住,亭下便是儀仗。頂不住,亭下便是王師了。」東周君面色頓時張紅,只一串嚷著豈有此理,竟是蒙受了莫大冤屈一般。呂不韋一擺手笑道:「水落石方出,此刻爭個甚來,觀瞻便是了。」司馬梗向原野遙遙一指竟是憂心忡忡:「東周君請看,韓軍五路撒開遍野殺來,我只千張弓弩,分明是無法應對了。」

  東周君從來沒有登上過如此高的瞭望雲車,鳥瞰原野分外蒼茫視線分外開闊,卻見紅色韓軍遍野殺來秦軍一排駑機似乎便是滔天洪水前的一道短堤眼看便要被洪水吞噬,不禁開懷大笑:「天意也!秦軍也有今日,兩公便是老夫階下囚也!」

  呂不韋驚訝地盯著東周君,仿佛打量著一個怪物。司馬梗再不理會,轉身一聲令下,掌旗司馬便將晴空下的大纛旗猛然劃得一大圈。隨著黑色的「秦」字大旗在天空翻飛旋轉,便有無數牛角號嗚嗚吹動,長長的牛車駑機陣迅速合攏,恰似一條黑色長龍突然收縮,一個駑機圓陣頃刻成型!

  東周君的萬余王師原本環列在王亭之外,秦軍的牛車隊則一字長蛇地排列在這個巨大的紅環之外。秦軍開初列陣阻擊韓軍,王師始則愕然,繼則欣欣然地在外圍做壁上觀,只要看秦軍笑話。不想秦軍駑機此刻突然飛動收縮,駑機圓陣倏忽之間便縮進了王師環形之內,王師儀仗竟成了牛車駑機的外圍屏障。眼看外面韓軍騎兵潮水般漫來,裡面秦軍駑機則蓄勢待發,王師只要做了石板石滾之間粉身碎骨的物事!扮做司禮大臣的王師老將不禁大駭,血紅著臉一聲大喝:「鳴金四散!退開三舍——!」吼罷跳上東周君的青銅軺車便轟隆隆飛馳而去。匆忙拼湊起來的王師原本沒經過任何陣仗,見大將先逃,亂紛紛鼓噪呐喊一聲,便四散落荒而走。

  「!」雲車上的東周君兩眼一瞪喉頭猛一呼嚕便昏厥了過去。

  雲車之下的原野上,已經亂紛紛鋪開了一場奇特的攻殺。

  韓國騎兵人多勢眾,然國力久衰,諸般裝備老舊不堪——戰馬歲齒老幼不齊餵養精料不足蹄鐵日久不修馬力極是疲弱,馬具笨重且破舊失修,兵器銅鐵混雜長短不一,每騎士箭壺只有五六支長箭。更有甚者,這五萬兵馬是韓朋捧著王命金劍從三城緊急湊集而成,各軍狀況不一相互又無統屬,衝殺起來便全然沒有章法。唯一能激勵將士的,便是韓朋事先下的全數奪秦財貨的劫掠令,否則,還當真不知能否發動得第二陣多頭衝殺?騎兵在平野上散開隊形衝殺,原本對步兵陣形具有極大殺傷力。依戰國尋常規矩,千張駑機結陣,大體當得兩三萬騎兵的猛烈衝擊。目下韓國騎兵五萬,照理秦軍無法抵擋。然則,韓國騎兵對秦國步卒的駑機大陣反復衝殺,竟硬是不能突破這個小小的牛車圈子!兩軍戰力之懸殊由此可見。

  蓋秦國軍法極嚴,一應兵器裝備只要入軍,除非戰場毀損,絕不許因任何保養修葺之疏忽失職而導致兵器裝備效力降低。秦軍駑機分為大中小三型:大型駑機專對城垣攻堅,每弩配備兩百名大力步卒專司上箭,箭杆如長矛,箭鏃如大斧,其威力堪稱驚世駭俗!中型駑機專對騎兵戰陣,是步卒列陣對騎兵的最有效兵器,駑機可車載可人扛,兩人上箭一人擊發,一次連發六到十支,箭杆箭簇比尋常的膂力弓箭粗大幾分,對高速奔馳的戰馬具有極大殺傷力。小型駑機則是山地野戰的輕弩,俗稱「腳踏弓」,也就是以腳踩之力上箭,而後瞄準擊發。

  此次秦軍有備而來,千張弩機全部是中型弩,牛車廂內箭支滿裝滿載,每弩帶箭足在六千支上下,配備三卒也盡是技藝嫺熟身強力壯的連發弩機手,連番應對韓軍五萬弱騎竟是從容不迫。然則,要徹底殺退或殲滅騎兵,駑機陣必須配以騎兵或步軍衝殺。畢竟,駑機是結陣防守,射退敵軍之後不能避長就短地去衝殺。再說騎兵靈動可躲可閃,若是糾纏不退,駑機陣再強也只能耐心周旋。

  幾番衝殺,韓朋知道了秦軍駑機陣威力,本想退軍,卻畏懼韓王懲罰又垂涎呂不韋帶來的財貨大禮,尋思秦軍之箭總有射完的時候,便督著幾員大將似沖非沖似殺非殺地圍著秦軍回旋不去。秦軍又氣又笑,卻也無甚妥善之法,只有與遠遠作勢的韓軍對峙。

  「此其時也!」雲車上的呂不韋笑了。

  「丞相所言不差。」司馬梗一點頭轉身下令,「伏兵夾擊!」

  「嗨!」掌旗司馬應命,轉動機關,將那杆高樹雲車頂端還有三丈余高的「秦」字大纛旗呼啦啦大擺向西再猛然向東。如是者三,便聞隆隆沉雷動地,原先湧出韓軍的穀口竟鋪天蓋地殺出了黑壓壓的秦軍鐵騎。一面「秦」字軍旗與一面「蒙」字帥旗當先飛揚,在午後的晴空之下竟是分外奪人眼目!四野韓軍尚在驚愕不知所以,黑色鐵騎已經風馳電掣般兜了過來,看氣勢足足在十萬之眾。韓朋面色煞白一聲大吼:「東向新鄭!突圍——!」一馬飛出,紅色韓騎便發狂般蜂擁東逃。

  然則已經遲了。秦軍的牛車駑機陣在雲車大旗擺動之時,已經鬆開刮木刨開夯輪磚石緩緩發動。此時,一條展開的駑機長龍恰恰迎在當面,號角淒厲箭雨齊發,韓軍如同潮水陡遇山岩,轟隆隆便卷了回來。背後蒙驁鐵騎又排山倒海般壓來,三面兜開的扇形遠遠超過了韓軍的馳突之力。片刻之間黑紅交錯殺聲盈野,整個大洛陽都在瑟瑟震顫……僅僅半個時辰,三川原野便在秋日暮色中沉寂了下來。

  「稟報丞相:上將軍已經率軍攻韓!」

  「好!」剛剛走下雲車的呂不韋對蒙驁的軍務司馬一揮手,「轉告老將軍:我與上卿入洛陽,等候韓王特使,不立約不收兵!」

  「嗨!」軍務司馬飛馬去了。

  司馬梗搖搖頭道:「韓王會來媾和?他若求救魏趙,我十萬大軍只怕少了。」

  「上卿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呂不韋遙望著東方新鄭悠然一笑,「自古兵家以政道為本,政道不明,雖孫吳無可施展。這老韓王乃天下第一『奇人』也!多疑若老狐,顢頇若草驢,小處錙珠必較,大處渾然無覺。以此公之心,大兵壓境而求救強鄰,終得受強鄰要挾,或割地相報,或財貨酬勞;秦軍殺來,無非也是圖地圖財;惟其兩方均要土地財貨,老韓王便必選秦國!」

  「卻是為何?」

  呂不韋扮著韓桓惠王老邁矜持的語調一擺手:「割地與秦,一舉兩得也!既消弭兵禍,又結好秦國。求救強鄰,則一舉三失也!始召兵禍,繼折財貨,又罪山東。」

  「甚甚甚?匪夷所思!」司馬梗的雪白鬍子翹得老高。

  「若非如此,如何便是天下第一奇人?」呂不韋哈哈大笑,「以老韓王想來,若求救魏趙,便得先頂住秦軍。頂不住,要亡國。頂住了,強鄰再來援救,韓國還得割肉犒勞。再說,你只向魏趙求救而不理其餘三國,楚燕齊不能分一杯羹,不是得罪人麼?這便是老韓王的一舉三失!如此比較,老上卿說他會不會與我媾和?」

  司馬梗連連搖頭,「如此揣摩,未嘗聞也!」

  呂不韋笑道:「我料,韓國特使至遲三日內必到。」

  「離奇荒謬,只怕未必。」

  「好!我便與老上卿賭得一賭!」

  「呵呵,老夫不賭海外奇談。」

  「不韋單賭:韓使若來媾和,老上卿便領三川郡守三年!」

  司馬梗目光連連閃爍,終是笑了:「如此賭注,老夫卻盼你贏矣!」

  「一言為定。」呂不韋轉身下令,「軍馬入洛陽!」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