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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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公子姬桁與家臣女蘆枝野合于桃林,蘆枝憤而剖腹。先是,蘆枝為官奴隸身,因善繡錦服而出入東周宮室。姬桁歆慕其窈窕姿色,多求媾和,蘆枝請先除隸籍,姬桁虛與周旋,未果。春來踏青,姬桁追隨其女竟日不去。蘆枝又請,姬桁首肯,遂野合于逃林之下。事畢,蘆枝請姬桁出信物以為除籍憑據,姬桁沉吟不答,逕自睡去。蘆枝憤然,遂剖腹自裁於樹側草地。次晨姬桁雖有憐惜之態,然終無除籍之舉。其後,東周君與其子民多為姬桁請命,終無一人一言提及其女除籍也!秦法無隸身,人皆國人,一體同法。是故:姬桁食言而致女死,以律斬首不赦!蘆枝除隸籍,許其族人脫周自去,人若阻攔,依法問罪! 決刑書下,周人呼天搶地嚎啕不已。行刑那日,七城周人空巷而出,紅壓壓圍住刑場卻是萬眾無聲。這是周人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目睹與天子同一血統的太子伏法,誰能不驚懼惶愧!周人實在想憤然反秦,然則面對那幅言之鑿鑿的決刑書,卻總覺得少了些底氣,終是咬咬牙又生生忍住了。然則,周人的厄運並沒有從此結束,幾乎是衣食住行每件事情,都與「凡事皆有法式」的秦法生出說不清道不明的無盡糾纏—— 村社分界量地,丈地者步伐難免大小有別,此等伸縮周人向不計較。可秦法偏偏有「步過六尺者罰」的法令,直教族老們無人敢於舉步丈地! 每日清晨官市交易,斤兩稍有出入周人也是渾然無覺。可秦法偏偏卻明定度量衡規格,在官市設有校準度量衡的法定尺鬥秤,你縱不去校準,市吏卻經常在市間轉悠查勘,但有那家衡器出錯,吏員便登錄入策報官處罰。素來不善市易的周人膽顫心驚,索性不入官市,私相在鄰里之間做起了「黑市」買賣;若是幾尺布幾鬥穀之類的小宗互易,官府倒也不問,然若是土地牲畜車輛兵器之類的器物做私相交易,又是大大違法! 最為尋常的道路街市的整潔,秦法也有嚴厲條文。道邊嚴禁棄灰,街市嚴禁污穢;但凡路邊倒灰、牛馬道中拉屎、店鋪潑髒水污穢街市者,一律黥刑——在臉上烙記刺字!若是直接對棄灰、趕車、打掃店鋪的僕人黥刑還則罷了,畢竟周人的僕役是奴隸,可秦法卻是僕役棄灰,主人受刑,五六年中竟有一百多個「國人」的鬢角被烙印刺字。 「鬁罪」更教人毛骨悚然!鬁者,醫家謂鬁子頸,民人謂爛脖子,後世謂頸項間結核。此等病常因體虛氣鬱而發,常三五枚串生於頸項間,日久蔓延胸腋糜爛潰瘍,此收彼起,非但使發病者「惡死」,且可能染及他人,其時根本無法醫治。亙古以來,「鬁病」視同瘟疫,一旦發作於某地,往往便是人口大禍,歷代聖王之治都是無可奈何。周人崇尚王道,對諸般瘟疫惡病都是視做天命聽之任之。這秦人卻是心硬手硬法更硬,法令明定「鬁者定殺」,瘟疫等同!定殺之法有二:水邊鬁者溺殺,而後撈出屍身掩埋;遠水鬁者生埋,後世謂之活埋。那年,洛陽恰恰有五六個國人生鬁。東周君與七城官吏根本沒有覺察,周人自然也不會去舉發。不想卻被定期料民的秦國黑衣吏發現,立即請命調來三百甲士,竟在洛陽王城外將幾個有爵國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當真活埋了…… 日積月累,在推行一件遲來的法令時,周人終於發作了。 這件法令,便是周人無法想像的什伍連坐法。 連坐法,商鞅變法首創。在秦國行之百年,秦人已經由最初的反對習以為常了。歲月悠悠,連坐的秦人倒生髮出一種鄰里砥礪、族人互勉、舉相奉公守法的新民俗來,違法犯罪者大減,血肉同心者大增。戰國中期秦國已有五個「方千里」的廣袤土地,占整個中國的三分之一!已經有兩千余萬人口,占整個古中國的幾乎一半!然舉國卻只有一座雲陽國獄,可見犯罪率之低!在後來的擴張中,秦國凡建新郡縣,必行連坐法。究其根本,也是因了此法在老秦本土行之有效。儘管如此,秦國對周室遺民還是寬鬆了些許,終秦昭襄王之世,始終沒有在三川郡推行連坐法。直到秦孝文王嬴柱即位,三川郡守上書言事,以為八年過去,當在秦周人中推行連坐法,否則戰事但起,只怕周室遺民難以守法。嬴柱覺得並無不妥,也就下詔准許了。 然則,對於老周遺民,這什伍連坐簡直就是反叛天理辱沒人心! 自後稷成族,周人便以農耕立身,刀耕火種致力稼穡,安土重遷敦厚務本。無論治族治國,周人都以王道德治為本。一部《周本紀》,字裡行間處處彌漫著世代周人篤厚禮讓敬老慈少禮下賢者的民風。在周人的傳統中,不能說完全沒有強制性法令,但確實可以說,周人秩序的基本規範是傳統習俗與種種禮儀。禮儀漸漸豐富,終成禮制。究其實,禮制可說是一種具有普遍制約作用的軟性律法。 也就是說,在周人的天地裡,夏商王朝的種種硬性王法都化做了無數彌漫著人情氣息的禮儀德行,邦國、部族、井田、奴隸、征伐、賞賜,一切的一切,都在一種威嚴肅穆而又溫情脈脈的禮儀中運行著。此種治民傳統對後世發生了重大而又深遠的影響。春秋時期的道家、儒家、墨家,都很是推崇這種不依賴赤裸裸的法令而達到的王道之治,都將這種遠古德治描述為最為理想的「大同」世界。其中以孔子最為推崇周王朝的德治禮制,慨然讚歎曰:「鬱鬱乎文哉!吾從周!」 隨著周人勢力的壯大,由部族而諸侯,由諸侯而王天下,周人治理天下的禮制也在逐漸發生著變化:德治禮治的成分漸漸減少,法治的成分漸漸增多;王道德化的方式漸漸減少,訴諸武力與官府強制的方式愈來愈多。在不斷滋生的士人、地主等新生族群看來,此乃世之相爭使然,無可避免也!而在周人看來,這卻是禮崩樂壞人心不古,無日不思回復到那恬靜悠遠的古堡莊園裡去,主人踏青放歌,奴隸莘莘勞作,主人為奴隸勞心謀劃,奴隸為主人獻身效力,講信修睦,盜賊不做,萬事惟以德化,此萬古王道也!儘管這種美妙日月在周人自己的王國中也不復存在了,僅有的幾萬周人子孫已經打得爭得不可開交,然周人的族群鄰里乃至家庭人口之間的相處準則,卻依然是尊奉禮制的,是溫情脈脈而井然有序的。 一朝入秦,情勢陡變! 這秦法不要人互相禮敬,卻要人互相舉發,互相告罪,周人當真瞠目結舌!為大人隱,為聖人隱,為賢者隱,總之是為一切身份高於自己的人物隱瞞過失罪責,這是周人篤信力行的德性。然則,這秦法卻要小人公然舉發大人,卑賤者公然舉發尊貴者,天下還有做人禮數麼!更有甚者,舉發有功,小人竟得爵,大人竟入獄,還有世事麼!天下大勢原已淪落,高岸為穀深谷為陵,王道式微諸侯坐大,以致乾坤之變目不暇接,周人無可奈何地認做天命還則罷了。可如今,卻要在自己的臥榻廳堂之內,鄰里族人之間,活生生地撕開面皮六親不認地相互撕咬,小人做瓦釜雷鳴,婦人做乾坤顛倒,直與禽獸一般無二,周人頓時便要閉過氣也。 面對心頭紮來的一刀,周人終於鼓噪起來! 七城的縣人、裡君並一班族老齊聚東周君宮室,唏噓哭訴慷慨激昂,聲言東周君若不挺身救周,周人便要自行逃散到楚國嶺南去也!東周君原本也是六神無主,想順從秦國守住宗廟,可秦人老是給自己難堪,以致連自己的長子都殺了;想反秦自立,又擔心國人一盤散沙;如今見官民同心反秦,精神便是陡然一振,再無虛言安撫,只是晝夜密謀。君臣民一拍即合,反秦大計便在無比亢奮中秘密確定了。旬日之間,東周君的九路特使接踵上路,除了分赴六大戰國,其餘三使聯結剩餘的實力諸侯衛國、魯國與中山國餘部。密使兼程出發,周人便立即忙碌緊張起來,密組王師、修葺戰車、徵發兵器、整頓甲胄,一時不亦樂乎。 一月之後各路相繼回報:韓魏兩國力挺王師反秦,非但同時發兵,且願為王師提供三萬精兵的糧草兵器;楚趙燕齊四國也欣然擁戴王師,承諾在王師舉兵反秦時立即出兵攻擊秦國後路;魯國、衛國各向王師納貢六百金並三千斛軍糧,發兵之時運送到軍營;中山國余部慨然允諾,聯兵匈奴攻擊秦國上郡!也就是說,只要王師舉兵,天下便成洶洶反秦之勢!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誠所謂也!」東周君感慨萬端。 又是命蹇事乖,極為隱秘的合縱謀劃,兵馬未動卻驚動了秦國。正當立秋舉兵之時,秦國的三川郡守前來鄭重宣讀詔書:秦王特命相國呂不韋為特使、上卿司馬梗為副使,旬日之後前來撫慰東周,督導疏浚三川溝洫,重建洛陽要塞,使三川郡真正成為秦國堅不可摧的東大門。東周君大是驚慌,立即密召一班昔日在天子殿前「協理陰陽」的高爵老臣前來商議對策,同時命卜師在太廟以最正宗的文王八卦占卜吉凶。 想不到,太廟卜師蔔出了一個坎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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