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六八


  雄雞長鳴的黎明時分,呂不韋的緇車轔轔出了王城,便直接到了城內那座四進庭院的官邸。原來,陳渲與西門老總事見呂不韋前日深夜被急召章台,心知定有變局,立即便派莫胡帶著幾個僕役侍女進了城內府邸收拾,又派一個精幹武執事專門跟蹤呂不韋車馬行止,叮囑務必在「歇朝」時刻將呂不韋接回府邸打尖歇息。誰知一日一夜之間呂不韋竟是毫無消息,已經趕到城內府邸守侯日夜的西門老總事坐立不安,索性便守在門廳死等,若天亮依然沒有主人消息,便要親自出馬探聽了。正在此時,呂不韋緇車在朦朧曙色中轔轔回府,西門老總事匆匆迎過來,一聲先生未叫出口,便軟在了門廳之下。

  呂不韋連忙下車吩咐兩個年輕僕人老總事去歇息,又回身對聞訊趕來的莫胡一班人叮囑日後要一如往常不許這般鋪排等候,國有法度,朝有規矩,我能泥牛入海了?莫胡連忙與幾個僕役侍女熄滅燈火關閉大門,而後吩咐僕役侍女各去安歇,才領著呂不韋進了後院水池邊的一座小庭院。呂不韋記得這座府邸的寢室是在第三進與書房相連,這座小庭院似乎是一處客寓,便問如何要到這裡來?莫胡說這是西門老總事謀劃,她也不曉得原由。呂不韋便不再多問,進得前廳剛靠上坐榻便軟過去扯起了鼾聲。

  朦朧之中呂不韋覺得有異,費力睜眼,卻是莫胡捧著他的雙腳在熱水中輕輕揉搓,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道,不能耽擱,卯時還有要事,浴房有涼水麼?莫胡歎息一聲說有,你去沖涼我去備膳,放開呂不韋雙腳便起身飄了出去。呂不韋進了浴房一摁機關,板壁高處兩桶涼水便湧泉般連續澆下,渾身便是一陣沁脾清涼,及至穿好衣裳,頓時覺得清爽了許多。回到前廳,長案上一鼎一盤一爵已經擺置停當,莫胡正跪坐案前開啟酒罈。呂不韋眼前一亮搖手道,莫胡且慢!可是那幾桶蘭陵酒?莫胡回頭一笑,是也,夫人吩咐搬過來的,說先生最喜好了。

  呂不韋點頭笑道,沒錯沒錯,只不過此酒有用,快都搬到車上去。莫胡說聲好,便推著那輛小酒車出廳去了,須臾回來見呂不韋正在廳中四處打量,不禁笑道,先生不用飯轉悠甚來?呂不韋道陡然一個響亮的飽嗝高聲道,已經用過,官衣擱在何處了?莫胡走過食案一看,鼎盤已空,湯汁狼籍一片,不禁大是驚訝。在她的記憶中,主人歷來都是從容不迫的,縱然一個人用飯也是整潔如儀,如何今日這般狼吞虎嚥?心念一閃便道,先生稍待,我去拿官衣。飄了出去倏忽回來,一套折疊整齊的簇新官衣便捧在了手上。呂不韋眉頭一皺道,新官衣硬邦邦太過板正,還是方才那套好。莫胡驚訝笑道,方才那身汗津津濕透不知幾番了,坐處揉得沒了形,我已交漿洗坊了。呂不韋卻依然皺著眉頭,再沒軟舊衣裳了?莫胡便噘著小嘴嘟噥道,新官不到一年,哪裡來得舊官衣?此等衣裳又不許自製,人有甚辦法?要說也是,尚坊制得官衣總漿洗得硬邦邦,哪有自家絲麻衣裳隨身了?

  「對也!便拿一身自家常衣!」呂不韋陡然拊掌笑了。

  「先生,莫胡無心之語……」

  「岔了岔了。」呂不韋見莫胡委屈得淚水盈眶,便連連搖頭,過來輕輕攬住她肩頭湊在耳邊輕聲說得一陣。莫胡嬌媚地一笑便一溜碎步飄了去,片刻捧來一身輕軟的細麻布衣裳,利落地侍奉呂不韋換下浴房大衫,再用一支長大的玉簪穿好呂不韋梳理整齊的髮髻,一個大袖無冠的布衣士子便一團春風地活現在了眼前。

  「昔日先生又回來也。」莫胡不禁喃喃感慨。

  「好!我去了。」呂不韋拍拍莫胡肩頭匆匆便走,又驀然回身叮囑,「你回報夫人,說這幾日不能回莊,索性她也過來算了。」說罷便大步出了庭院。

  清晨的咸陽城是忙碌的,店鋪開張官署啟門長街大道處處都在灑掃庭除到處都是行人匆匆。諺云:農忙百業忙。目下正當夏熟大收時節,搶收搶種搶碾打搶儲藏搶完糧,整個秦川都是火暴暴地忙碌著。當此之時,無論國事朝局發生了多麼突兀的隱秘的值得人們關注的變化,國人都不得不在緊張繁劇的勞作中淡漠置之。畢竟,實實在在的日子是要永遠地轆轆轉動下去的,任何陡然泛起的波瀾都無法改變這亙古生計的河道。

  呂不韋的垂簾緇車避開了熙熙攘攘的長街大道,只在僻靜的小街巷穿行,原本可徑直到達的短短路程竟曲曲折折繞了近半個時辰。在國人匆匆的農忙時刻,呂不韋實在不堪華車招搖過市所召來的異樣目光。曾經是三十餘年的老商旅,呂不韋很是清楚整個五月對農人對工商對國人乃至對整個邦國意味著什麼。去歲夏熟秦川遭老霖雨大災,今歲夏熟便顯得尤為不同尋常!作為顧命假相,他此時本該巡視鄉野督導農忙減賦免稅。可是,他卻實在是須臾不能離開咸陽,只能在王城與大臣府邸間走馬燈般周旋。目下要去造訪的上將軍蒙驁,便是急需與之周旋的一個人物。

  蒙驁對呂不韋的清晨上門確實感到意外。

  小孫子蒙恬說是呂不韋,蒙驁根本不信。一個五七歲的小孩童說廳堂有個他兩歲時見過的客人,縱是分外認真,誰個又能放在心上?依蒙驁所想,來者必是蔡澤無疑。無論如何,這個老封君目下爵位最高又兼領相職,是動盪朝局中的強勢大臣之一。若從常態權力看去,丞相與上將軍從來都是最重要的兩根支柱,與國君一起構成了一個支撐國家的權力框架,在邦國危難之時,這個框架的穩定更顯得赫赫然無可替代。然則,此次朝局倉促生變,一相一將竟都沒能臨終顧命,而恰恰讓一個爵位中等又無甚事權的太子傅成了顧命大臣,在秦國竟成了史無前例的「怪局」!儘管局勢怪誕,然朝野矚目者依舊是軍政兩大臣。

  蒙驁相信,只要這農忙五月一過,朝野議論必然蜂起,力促將相合力穩定朝局。在老秦人眼裡,這個相不會是呂不韋這個「假相」,而是蔡澤這個老相。狡黠的蔡澤不會想不到此,能想到此便不會不與他通氣。從心底說,蒙驁對蔡澤很不服膺。這個計然派名士除了農事溝洫一班經濟事務,其餘才能實在平平,機敏有餘氣度不足總是敞著嗓子呷呷議論,無論是昭襄王暮政還是嬴柱即位的新政,蔡澤都沒有展示出總攬全域的開府領國氣象。

  蒙驁也知道,蔡澤對兩代秦王總派他處置無關痛癢的風光大典很是牢騷。但蒙驁更清楚,你這個綱成君也就如此擺置最適合,真要你擔綱大局,只憑你那見人便呷呷亂嚷卻總是切不准要害,你便做不得開府丞相!就實說,你也做過一年,有了甚名堂?說昭襄王雄主守勢壓了你才,純然胡話!秦孝公不強麼?秦惠王不強麼?那商君張儀為何便有聲有色權傾朝野?沒大才便沒大才,偏偏地要嚷嚷時勢耽擱了你,哼哼,便憑此點老夫也看你不入眼也!那個呂不韋雖是商人底子,然處事之沉穩言語之精當,緊要處之果決嚴厲,當真還比你這個老相強得幾分……然則無論如何,時也勢也,這個呂不韋不知根底,目下能齊心協力者還只有指靠這個蔡澤,否則國事千頭萬緒,沒個眾望所歸的丞相如何理得順了?這個蔡澤也當真懵懂,老夫倉促還都無法脫身,你究有何等要務纏身,一日一夜竟都不來找找老夫,今日才想得起來也,哼哼,好你個記性……

  「上將軍,我已等候多時也。」呂不韋笑吟吟迎了出來。

  「……」驟然之間蒙驁心下一片空白,使勁兒揉了揉老眼才回過神來笑著一拱手,「啊,太子傅到了,老夫眼拙,見諒見諒。」呂不韋打量一眼笑道:「老將軍這是夜宿林下了?」蒙驁不禁驚訝:「噫!你卻知道?」呂不韋道:「商旅三十年,我也是山林野宿常客。老將軍甲胄上落葉片片,臉膛一片乾澀,便不是晨功了。」「不差不差。」蒙驁呵呵笑了,「老夫夜來只說胡楊林轉悠一番,不想竟朦朧了過去,畢竟老也!」呂不韋不禁便是喟然一歎:「老將軍如此操勞,不韋慚愧也!」蒙驁目光一閃卻突然哈哈大笑:「風馬牛不相及也!八稈子打不著,你太子傅慚愧個甚來!來來來,入座說話!」

  呂不韋方得入座,蒙驁卻突然揉揉眼不無揶揄地驚訝道:「噫!太子傅一身布衣,不做官了?」呂不韋卻是坦然一笑:「官衣漿洗得梆硬,天熱不吸汗。左右老將軍是前輩,不韋便賣小自在一回,老將軍只管笑駡便了。」蒙驁啪地一拍掌:「前輩不敢當,話卻說得是!老夫最不喜那新官衣,又輕又硬又不貼身,上身活似一桶水,還不如這一身沉甸甸鐵甲,不穿好不穿好!」呂不韋一拱手笑道:「人說軍旅多實話,果不其然也!」蒙驁邊脫甲胄邊道:「人只本色便好,關軍旅甚事?」

  「小公子進來。」呂不韋突然笑對門外一招手,「偷覷個甚?進來也。」

  門外不斷伸頭的紅衣小兒大步赳赳進來,陡然站定一拱手:「我乃蒙恬是也!我大父十八個時辰沒有用飯,該當如何?」掛好衣甲的蒙驁回身一揮麻布大袖板著臉道:「小子又來鼓搗!去去去,罰練二百大字,午後交出!」呂不韋卻是連連搖手:「且慢且慢,我倒以為小公子說得有理。老將軍晝夜無吃無睡豈能熬得,該當先用飯再歇息,不韋改日再來拜訪。」蒙驁哈哈大笑:「此兒老夫長孫也!小子說叨多,聽他擺佈可要忙活死人。」轉頭厲聲吩咐,「小子去傳軍令:給老爺爺上飯上酒!」小蒙恬對呂不韋赳赳一拱手道:「先生通達,蒙恬得罪!」便提著短劍昂昂去了。

  「此兒不可限量也!」呂不韋喟然一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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