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五〇


  三道詔書一下,蔡澤便如坐針氈。無論如何,這第三道詔書該當是確定相權的,而目下相權又無論如何該當是他蔡澤的!沒有相權,計然派治國術豈非又要流於空談?今日朝會若在立王后立太子之後不封任何官爵,蔡澤尚可些許心安,畢竟相權依然未定。然第三道詔書卻是封呂不韋為太子左傅,他便立時覺察到了一種隱隱逼近的威脅!實在說,蔡澤對呂不韋是讚賞的,也是樂於交往的,事實上呂不韋第一次進入太子府也是他舉薦的,呂不韋建功立業而得高官他也以為是遲早之事;若是他自己業已實實在在做了十年丞相而呂不韋出現在面前,他倒是真想舉薦呂不韋做丞相,如同范雎當年毅然辭官而舉薦他做丞相一般。然則此時呂不韋突兀跳出,且一舉便是朝會封定的太子傅,他便無法坦然了。歷來朝會只封丞相上將軍,其餘官爵都是詔書封賞,而今丞相未定卻先封太子傅,豈不是意味著他重掌相權渺茫之極?心緒煩亂之下蔡澤便忍不住當殿憤然發作,竟直然指斥秦王開了惡例!

  蔡澤卻全然沒有想到,自己這種發作本身更是匪夷所思的惡例。無論朝會有幾多成例,畢竟都是傳統與規矩的程式而已,既非法令又不牽涉實際的貶黜升遷,新秦王縱然作為特例抬高了呂不韋的賞封禮遇,也不是全然不能為之,賞罰畢竟出於君王,何能如此聲色俱厲的指斥新君?一時間莫說大臣們驚愕,新太子嬴異人猶感難堪,頓時紅了臉便要說話。

  「諸位少安毋躁。」嬴柱似乎不經意地叩了叩王案,平靜如常地笑了,「憂國謀政,坦陳己見,綱成君誠可嘉也!」又對身後一招手淡淡道,「長史宣詔。」

  一聽還有詔書,舉殿大出意外。尋常傳聞都說這老太子孱弱少斷,如何一朝做了秦王便判若兩人?看今日朝會各方無不出乎意料之情勢,分明是有備而來,又分明是沒有與任何一位大臣事前商討,卻能連出四道詔書,豈非大有成算?尤其難能可貴者,面對蔡澤聲色俱厲的指斥,新王竟能一笑一贊了之,如此君王能是孱弱平庸之輩麼?如此尋思,第四道詔書必定大有文章,殿中便靜得幽谷一般。

  「秦王嬴柱元年詔——」老桓礫的聲音又回蕩開來,「本王即位于多事之秋,國政繁劇,朝野思變。為錘煉儲君治國之才,丞相府由太子異人兼領統攝,綱成君蔡澤居府常署政事,太子傅呂不韋襄助——」

  話音落點,新太子嬴異人肅然一躬:「兒臣恭領王詔!謝過父王!」

  驚喜交加的蔡澤連忙跟上深深一躬:「臣蔡澤奉詔!謝過我王信臣之恩!」

  呂不韋這時才暗自長籲一聲,跟在蔡澤後面一躬謝王。大臣們都在矚目於當日立為太子又當日統攝相權的赫赫異人與前踞後恭判若兩人的綱成君蔡澤,竟是沒有人注意平靜拜謝且沒有任何特異說辭的呂不韋。朝會至此再無神秘蹊蹺處,舉殿大臣頓時輕鬆,便是同聲齊誦一句:「恭賀我王朝會定國,開秦新政!」

  依著朝會規矩,權力格局一旦確定,議政便成為可有可無可長可短的程式。畢竟邦國大政都是樞要大臣事先議定的,縱上朝會也是詔告朝野的程式而已,百餘人的朝會從來都不是真正議政的場合。更要緊的處在于,新王體弱多病且正在服喪之期是誰都知道的,朝會不能太長,縱有大事也不能都擠在朝會提出。惟其如此,大臣們才齊誦一聲,算做默認朝會可以了結。新王只須說得一聲「但有新政之議,諸臣上書言事」,這朝會便宣告結束。

  正襟危坐半日,嬴柱本來已經疲憊,掃視大殿一眼正要開口,卻見西區首座一人霍然站起跨前兩步赳赳拱手:「老臣蒙驁,請言大政!」

  「上將軍言政,但說便是。」嬴柱勉力一笑,心頭卻不禁一動。

  「我王明察!」白髮蒼蒼的老蒙驁慷慨激昂,「秦國自長平大戰之後連敗于六國三次,國土萎縮,閉關蝸居十有三年!今新王即位,一元複始,當思重振雄風!為開秦國新局,老臣以為我軍當大舉東出,縱不能次第滅國,亦當奪回河東、河內兩郡!今日老臣請朝會議決:冬日即行國葬,來春許臣統兵三十萬東出,大戰六國,雪我國恥!」

  舉殿大臣頓時被老蒙驁蒼勁雄邁的聲音激蕩起來,感奮與期待驟然勃發出雷鳴般的呼應:「大戰六國!雪我國恥!」蒙驁身後的將軍們齊刷刷立起,鐵甲斗篷猶如一片黑松林矗立殿堂。整個大殿除了蔡澤與呂不韋以及王階上的新太子嬴異人與老長史桓礫四人,悉數大臣無不奮然高呼,其情勢分明是只等新王拍案一決!疲憊朦朧的嬴柱心頭陡然一緊,欲待開口,卻是無所適從。

  朝會之前,惟一預聞朝會議題的大臣便是這老蒙驁。嬴柱與蒙氏交誼篤厚,與蒙驁素來言不藏心,事前召見為的便是叮囑他且莫在第一次朝會上提起興兵之議,茲事體大,須得國葬之後從長計議。老蒙驁則慷慨激昂地陳說了大軍東出的方略謀劃與種種勝機,力主以大軍戰勝之威振作朝野,為新王新政開創大局!對嬴柱的叮囑,蒙驁沒有異議,嬴柱也便理所當然地以為老將軍接受了。不想今日蒙驁在朝會末了突兀提出大戰六國,鼓蕩朝臣同聲呼應,大有借朝堂公議聲勢迫使新王當殿決斷之勢!嬴柱縱然心下不快,卻也不能漠然置之,叩著王案一時竟沉吟不決。

  「老臣不敢苟同上將軍之議!」正在此時,蔡澤的公鴨嗓呷呷回蕩起來,「我王明察:大戰須得舉國而動,備細籌劃!何能但得動議便倉促興兵?秦軍固得東出,國恥固得洗雪,朝野固然求戰!然大災未過國葬未行,大臣若以復仇開元之辭鼓蕩朝議不謀而動,邦國何利庶民何益!老臣之見:上將軍動議不宜立決,當於國葬後再行商討!」

  「綱成君豈有此理!」老蒙驁怒火中燒,「甚叫倉促興兵?甚叫鼓蕩朝議?老夫為秦軍東出謀劃何至三五年!謀國不協力,專一無事生非,焉能居相攝國……」

  「父王——!」突兀一聲尖叫打斷了蒙驁的憤激虎吼,哄嗡爭執的大殿頓時寂然無聲!大臣們這才發現新王頹然倒案,新太子嬴異人抱著秦王哭喊不止,面色鐵青的老桓礫與幾個內侍亂做一團,匆匆趕來的兩名老太醫竟挨不到王案之前。蒙驁蔡澤大驚失色率先向王座搶來,朝臣們也轟然一聲驚呼圍了上來,眼看著偌大正殿便要亂了方寸……

  「兩位止步!」呂不韋一個箭步躍上王階當頭沉聲一喝。蔡澤當即恍然,一把拉住蒙驁衣袖同時回身喊了一聲諸位止步。呂不韋轉身跨上王台扶住正在哭喊的嬴異人低聲正色道:「太子莫亂方寸!救治秦王要緊!」兩手一用力便將嬴異人扶開了新秦王,同時對擠擠挨挨亂做一團的內侍太醫揮手厲聲下令:「讓開屏道!請王后上前!」眾人嘩啦從大屏前閃開,這才看見冠帶散亂的華陽後緊鎖眉頭倚著大屏氣喘吁吁,分明是匆匆趕來卻被亂人擋在了圈外!

  清醒過來的老桓礫心頭猛然一沉連忙便是一躬:「王后請!」華陽後沒好氣地一甩長袖便到了王案前,一邊伏身偎住嬴柱,一邊從懷中摸出了兩個晶瑩陶瓶,右手捏著一個向嬴柱齒縫連連抖動,左手一個便舉到自己嘴邊猛啜一口,而後低頭將小嘴湊上嬴柱嘴唇便是猛然一鼓!只見嬴柱喉頭一動,臉色便漸漸和緩了過來。華陽後這才抬頭掃視了一眼大汗淋漓的朝臣內侍,卻只對呂不韋輕輕頷首一下,便蹲身將嬴柱攬在肩頭背了起來。手足無措的老內侍一見王后勞力,向幾名少年內侍一揮手,內侍們便要搶步上前效力。「且慢!」呂不韋一步跨出低聲喝住,「王后救治之法,毋得攪擾!」

  眼見華陽後嫋娜搖去,殿堂一片粗重的喘息,大臣們竟不約而同地癱在了厚厚的紅氈上,木著臉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心思說話了。老蒙驁指指蔡澤,蔡澤點點老蒙驁,相對無聲地搖頭苦笑著,淚水不其然湧上了溝壑縱橫的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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