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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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斗篷者一點頭卻不說話,只兩手遞過一支細亮的泥封銅管。呂不韋也雙手接過。西門老總事立即遞過開封窄刀。呂不韋劃開泥封擰開銅管抽出一卷羊皮紙展開,卻是兩行古籀文:「有金六十萬入足下秦市,其利幾何?」左下空白處一方流水般陽文烙印!呂不韋目光一亮心頭便是猛然一顫,一拱手道:「足下是信主還是信使?可願在此地說話?」青斗篷者紋絲不動只輕聲兩字:「無妨。」呂不韋一點頭道:「我須先聽信主一句:何以要入秦國險市?」青色斗篷道:「商道牟利,豈有他哉!」呂不韋道:「官市法度,信主投金當有來路。」青色斗篷道:「井鹽之利取于秦,還于秦。算得來路麼?」 呂不韋恍然長籲一聲:「清夫人善莫大焉!」青色斗篷淡淡道:「足下既知清夫人,便是成交了。」呂不韋點頭道:「利金但憑吩咐。清夫人有無他求?」青色斗篷輕聲冷笑:「足下果真明于商道!然信主偏偏無他圖,信得信不得?」呂不韋淡淡一笑:「取于秦還于秦,信哉斯言!」青色斗篷者一點頭道:「利金一成。三更首刻,灃京穀口等候交割。告辭!」轉身出帳鑽入一輛兩匹大青馬駕拉的青色緇車便風一般去了。 「這是……」西門老總事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回頭再說。」呂不韋壓低聲音叮囑,「西門老爹立即回莊,喚莫胡一起輕舟去灃京穀口等候。我帶牛車隊隨後從山麓趕來。」西門老總事連忙道:「老朽之見,當帶官市馬隊前往,以防萬一!」呂不韋一擺手道:「突兀之事防不勝防,但憑天意便了!」西門老總事嗨的一聲便匆匆去了。 明月掛上中天,灃京穀口的茫茫碧水橫出一道黝黑蜿蜒的山林剪影,一隻輕舟劃過,點點槳聲更顯得天地幽幽。咸陽城樓隱隱傳來三更刁鬥時,一支幾乎沒有響動的牛車隊沿著山麓駛進了穀口,便見對面山道一盞風燈悠悠飄來。風燈飄近牛車,便領著一隊黑衣人又飄進了山谷。黑衣人群在月光下忙碌穿梭大約頓飯時光,牛車隊隆隆東去,泊在穀口碼頭的白帆輕舟也飛一般飄出了幽幽穀口,飄進了滔滔渭水。 次日清晨,尚商坊還帶著昨日的喜慶醉意沉睡在朦朧霜霧之中,便被黑壓壓的人群牛車圍了個水泄不通!依著秦國法度,尚商坊市門專由咸陽內史派出的一個百人甲士隊護持市易;百人隊駐紮於市門外兩座大帳晝夜當值,除非尚商坊內發生盜劫或爭執事端,甲士不得進入坊內大市;每日清晨卯時開市,卯時之前,買主不得進入石坊之內。今日卯時未到,便有各色人等牽馬趕車絡繹不絕地興沖沖趕來,在秋霜晨霧中竟是漫無邊際。石坊口甲士反復呼喊今日歇市,汪洋人群大起喧囂,呼喊著「治災不開市,觸犯秦法!」「六國奸商不開市!報官市馬隊衝開!」便鼓噪起來,聲浪竟是越來越大。 終於,一個早起的山東商人發現了不妙,立即飛跑著沿街大喊起來:「不好了!秦人圍市了!店鋪開門!醒市了——!」一陣大嚷,尚商坊驟然驚醒,立即手忙腳亂起來。隨著喊聲,石坊口甲士百夫長也飛步趕到尚商坊市令台前要找總事們說話,見各商社總事紛紛跑向楚國商社,便也飛步趕了過來。 卻說昨日大吞南市,尚商坊人心大快,便依著山東六國的商道傳統,夜來聚酒慶賀直到四更。六國商家一致認為,經此一口大吞,自家錢財雖填進大半,然將南市糧貨一舉清空便是大勝!糧貨盡屯尚商坊,秦人災後越冬便要指望尚商坊,其時漲價幾何皆由我說!南市棚商要反吞翻市,至少須得百萬巨金!不說此等小商財力原本薄弱,便是加上秦國府庫,倉促間也難以一此湊得如此巨額金錢,更不說冬期將至商賈凍賬,能拿得出巨額金錢的六國大商皆在此地,小小南市卻是到哪裡湊錢?如此揣摩之下,六國大商們眾口一詞:縱有吞貨之潮,也在明年夏熟之後!今冬明春,秦人只能任我天價宰割!說到漲價幾何卻是眾口紛紜,最後還是猗頓公子的「臺階漲法」得眾人一口聲贊同。 這臺階漲法便是每日限貨,每日一漲,低價少出貨,春荒饑謹漲到十數倍價時最大出貨。末了猗頓公子呵呵笑道:「我等要做仁義商賈!曉得無?明朝起先歇市一日,若有零星市人小宗零買,只平價即可。後日開市限貨提價一成,一日一成,十日一倍,明春饑荒時便漲到十餘二十倍!曉得無?」 「曉得!」眾人竟是一口聲喊了一句楚國話。 「公子神妙!老夫給老秦人來個慢火燉虎狼,中不中?」 「彩——!」眾人一聲喝彩又跟聲喊出魏國話,「中!慢火燉虎狼!」 四更散飲,大商們人人扯著沉重的鼾聲進了夢鄉,驟聞秦人圍市,竟懵懂著沒了主見。前後忙亂的執事們見到主家張口便只兩問:「開不開門?貨價幾何?」商賈們一時沒了主張,又怕自家開市自家定價閃了同道,便紛紛奔到楚國商社。猗頓公子剛剛被侍女從夢中喚醒,披散著長髮裹著皮裘兀自愣怔,見商賈們紛紛湧來門廳,思忖片刻咬牙跺腳道:「秦人正在災中,不開市便要惹得秦國官府出來。六倍價開市!拼了!」 「不中不中!秦法糧價不得高過平價一倍!六倍犯法也!」 「如何不中!昨夜還說明春漲到二百成!」 「天爺爺!那是臺階漲加春荒!今日何說?秦法無情也!」 「諸位少安毋躁。」猗頓公子冷冷道,「今日說辭,便是與小國商賈輪番商戰,與秦國無涉,不受秦法約束!諸位畏懼秦國,我猗頓氏不怕!」回身斷然揮手,「執事聽令:知會坊口甲士隊開市!楚國商社打出望旗,六倍價!」說罷一裹皮裘便噔噔去了。 「六倍便六倍!中!誰怕秦國虎狼了!」魏商陡然回轉,嚷嚷著大步去了。 「同道護持!便是六倍何妨!俺不怕!誰怕了?」 「不怕!」眾人一口聲呼應了齊國商人的問話,便匆匆回到了各自商社。 霜霧方散,日上三竿,官市丞帶著馬隊隆隆趕來時尚商坊已經開市了。眼見人馬牛車潮水般湧進了近二十丈寬的石坊口,官市丞又帶著馬隊隆隆卷了回去。尚商坊內卻頓時鼎沸起來,縱六橫三的九條大街分隔出的十個坊區,人群川流人頭攢動,與蘇秦描述當年臨淄大市的「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各色秦人今日竟是聞所未聞的闊綽,將店口價牌瞄得一眼咕噥一句黑得狠,便指點喊出粗糧一石青鹽十斤鐵犁頭三個等等名目,而後搖著錢袋抖出金錢竟是眼也不眨! 商賈們原想限貨,賣到午後便關門,可昨日吞回的糧貨匆忙間都堆在店鋪尚未庫藏,洶洶人海豈容你中途收市?無奈只有硬撐,眼看著黃燦燦沉甸甸的各式金錢流水般進櫃,心頭卻直疼得大汗淋漓!黃昏收市,尚商坊又吐得空空如也,秋風鼓著落葉飄過長街,亂市後的寂靜竟如幽谷一般。六國商賈們大為沮喪,顧不得聚集商討,紛紛先縮進店堂盤賬。一番忙碌結算,一吞三吐,大多商家竟都是虧了三四成本錢,誰家生意越大,誰便虧得越多! 「鳥!老夫不服!終不成蛇吞象了!」終於有人吼喝起來。 當商賈們又漸漸聚攏到楚國商社門前時,卻見尚商坊獨一無二的顯赫鐵門已經關閉,猗頓氏商社的銅字也從門額消失了!商賈們立時便覺得一股寒氣滲透了脊樑——猗頓氏虧倒灶了!驚訝之餘,神色各異的商賈們進了庭院繞過影壁,卻見正房前一排高車,僕役們正進進出出忙碌著裝車,猗頓公子鐵青著臉站在廊下,滿庭院沉悶得沒有一個人出聲。商賈們這番算是真正看明白猗頓氏倒灶了要關張出秦了,一時大泄了底氣不禁便癱軟在院中。 「中!赫赫猗頓氏原本也是泥熊一個,不經虧也!」 「魏兄好風涼。」猗頓公子提著一支金鑲玉的馬鞭沉著臉走下臺階冷冷一笑,「就實說,我猗頓氏這次商戰虧了入秦六成本金,與猗頓氏總社本金只是三成而已,撐持得住!念得諸位曾經擁戴我為盟主,猗頓便實言相告。此乃家父密書,請魏兄念給諸位。」說罷從皮袋中抽出一支銅管抬手便拋了過來。 「中!」魏商抄住銅管抽出一張羊皮紙便高聲念誦起來,「斥候執事業已探明:密領咸陽官市者,呂不韋也!此人多經商戰風浪,未嘗一次敗北,若非方起之時數年全力援齊抗燕,早成天下第一巨商!此人執秦市欲彰顯功勞,必致六國商賈于死地,兒當關張離秦移商大樑,以避其鋒芒……這,公子何不早說!」 「諸位不來,猗頓還當真不想說。」 「老夫不信邪!一個呂不韋便能整死尚商坊?」燕商憤憤然站了起來。 「俺倒是聽說過呂不韋。」齊國商社總事苦笑一聲,「也是神,此人專能絕處逢生!當年田單將軍眼看便要困死孤城,派魯仲連尋著了這呂不韋,嗨!從此一海船一海船的糧貨兵器便是源源不斷!否則啊,那即墨能在樂毅大軍下撐得六年?此等人領市,我等沒轍!」 「鳥!這老殺才如此能耐,奔秦國做個小官市?不信!」 「人各有志。」猗頓公子冷著臉道,「無論呂不韋圖謀何在,只這商戰與我等相關,無關其餘,曉得無?實在說,猗頓倒是欽佩這個呂不韋!君子復仇,十年不晚。諸位若有心志,十年後再進咸陽與呂不韋一見高下!誰受不得這場屈辱,誰便留下,猗頓恕不奉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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