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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緇車在一座燈火通明的大帳前咣當刹住,車簾剛剛掀開,精瘦的官市丞便匆匆大步到了車前一拱手道:「呂公來得及時,在下正欲就教。」一身本色麻布長袍的呂不韋推開了官市丞要扶他下車的手,搭著車廂一步跳下笑道:「足下倒是精明,我想暗自踏勘一番也不行了。」官市丞嘿嘿笑道:「在下軍輜營出身,車馬聲瞞不過我。呂公請!」 進得大帳,呂不韋見中間一張大案上兩名吏員正在埋頭撥著算柱清賬,便笑問一句:「今日進賬如何?虧了盈了?」官市丞頓時沒了笑意,挺身拱手道:「稟報呂公:今日虧十萬錢上下!在下以為,當調出官市庫金支撐,否則進貨難以支付!」呂不韋從容坐進另案悠然一笑:「開市首日虧十萬,足下便不能承受麼?」官市丞連忙道:「進貨付錢是硬理,與在下能否承受無干。」呂不韋道:「官市庫金是國財,非山窮水盡不能動用。自今夜起,大宗進貨暫不付錢;小宗進貨,皆由西門老總事支付。」官市丞吭哧片刻紅著臉道:「恕在下直言:兩法皆不可為。大宗不錢不可,小宗私易更不可。此等經商,秦國官市未嘗聞也!」 呂不韋淡淡道:「商事如戰,足下如將,只依照將令行事便是,無須論是否。」官市丞將士般「嗨!」的一聲,又直剛剛拱手道:「敢請呂公示下:明日物價幾何?」呂不韋目光一閃笑道:「足下也是老官商,以為該當幾何?」官市丞昂昂挺胸道:「今日已虧,明日當盈!在下以為明市當提價三成!老秦人與國府一心,斷無怨言!」 呂不韋一聲歎息:「可惜也!有足下這般官市,難怪秦國百年無大商!官商如此拘泥,能做得邦交大商戰麼?」官市丞一臉坦然道:「商事非國本,能周流財貨使民度日足矣!做忒大甚用?」呂不韋冷冷一笑:「甚用?秦國若有大商,抑或官商能事,豈有尚商坊亂秦之事?若你等者,幾時明白商戰可救國,便是出息也!」官市丞頓時紅了臉道:「商賈奸詐,坑民為本!果能救國,耕戰何用!」呂不韋不禁又氣又笑拍案:「嗚呼哀哉!商海有鯤鵬,何足于一個小店東道哉!」官市丞終於不耐一拱手道:「呂公只說市價便了,在下不想爭辯商道。」 「好!」呂不韋斷然拍案,「明日落價三成,與尚商坊平齊!」 「豈有此理!」官市丞大急,「尚商坊今日猛漲,明日如何能猛跌?」 「只怕還要跌。你只記住:他跌我跌,始終低他半成價!」 「!」官市丞愣怔得大張著嘴巴竟說不出話來。 呂不韋走了。官市丞立即飛身上馬急奔王城。嬴柱立即在前殿召見了擂鼓緊急求見的官市丞,然聽得幾句便沉下臉插斷了:「秦國市易,悉聽先生決斷,不得越過先生奏事。」說罷不待官市丞回話便逕自走了。官市丞沮喪之極,怏怏回到南市的臨時官帳便打起精神趕緊巡查接貨情形,生怕明日過不得大關。大棚接貨吏員興沖沖回報說,今夜的大宗貨主特意申明貨金不收,兩月之後一併結算,進貨天天不斷!小棚吏員也是滿臉堆笑,說西門老總事當場兌錢六十萬,言明借給官市,兩月後要討一分利!官市丞又驚又喜,雖一時說不清其中奧秘,卻頓時對呂不韋心生敬佩,一揮手高聲道:「呂公有令:明日跌價三成!他跌我跌,始終低他一成!牛他一程!上貨——」 南市的風燈火把徹夜未息,嗨喲嗨喲的號子聲直到東方微明才平息下來。 次日清晨開市,果然情勢大變!尚商坊六國大市一口氣猛跌到南市物價的四成,各國商社的大小店鋪紛紛張掛出「楚國上等稻種」、「齊國上等海鹽」、「韓國精鐵鏵」、「魏國上等麥種」、「趙國上佳菽穀」、「燕國大麥黃粱」等等不一而足,旁邊鬥大紅字的長幡更是顯赫標明「平價六成,大跌四賤賣!」老秦人縱然厚道,卻也不禁對這些尋常大名赫赫無法企及的糧貨佳品以如此賤價出售怦然心動!畢竟,買便宜物事不犯法,且當此艱難救災之時,何樂而不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尚商坊開市一個時辰,南市的人潮便嘩啦啦流到了尚商坊。 卻說六國商賈昨日被秦國官市大閃一跌,人人懊惱家家憤然,他們無論如何想不到最不善經商的秦國官市竟敢以低價搶市!竟敢與山東大商群較量商戰!六國戰力不如秦,也是無可奈何,然六國商人是驕傲的,能進入秦國咸陽的六國商人更是驕傲的。他們非但家家都是累代經商實力雄厚的大商,且入秦掌事者個個都是應變能才,人人都有國事意識。秦國官市一搭手,尚商坊立即覺察出一個大好商戰機會到了面前,若能趁此機會一舉攪亂秦國或使秦國大大衰弱,豈非為飽受欺凌的山東六國除了虎狼之害?楚國大商猗頓氏的第六代公子立即出面邀集六國大商聚會商討對策,大商們備細分析了情勢,一致以為秦國之勢兩難:秦法不賑災,便不能無限度低價出貨;秦國要救災,便得靠六國商旅周流糧貨;目下秦國大開所有關隘通道,免去了關隘稅金便是明證;只要全力運糧,在糧戰上給秦國當頭一擊,便能在商戰中為六國復仇! 「諸位同道,目下秦國朝無大才,野無大商,正是商戰良機!」英氣勃勃的猗頓公子奮然高聲,「在下之謀劃是:我等戮力同心,但能保得旬日糧貨飽滿,一俟秦國官市糧貨不濟,尚商坊當即猛漲,打他一個軟肋閉氣!其時秦人鼓噪,無能之新秦王與迂闊之蔡澤束手無策,六國趁勢出兵,縱是不能滅秦,也當迫其城下立盟,安我六國,複我國恨家仇!」 「萬歲!商戰復仇!」六國大商們雖然誰也沒想到一場原本尋常的買賣交易能驟然變為六國商戰復仇,然經猗頓公子一番慷慨說辭,竟覺果真如此!山東六國哪國于秦國沒有血戰之仇?哪族沒有戰死者?血氣鼓勇之下,自然是奮然同聲地贊同了。 尚商坊一跌價,秦官市立即接到呂不韋密令:一應官市吏員悉數脫去冠帶,換做商人常服當值;貨棚掛起各小國商社與胡商的招牌望旗,物價再跌一成半!片刻之間南市景象大變,黑衣吏員蹤跡皆無,貨棚盡皆張掛起衛陳薛曹鄒等小國商社的望旗,各色服飾的商家執事們紛紛沖出石坊追著離去的人群高喊:「秦人聽了,秦國官商退市,貨棚悉數盤給了新主!我等跌價四成半,足色糧貨了——!」 如此一喊,老秦人們先是驚愕,繼而便大覺坦然。直娘賊!有你等殺價濟秦,秦國落得省點兒錢財糧貨,官市退得好!爺爺便是兩頭跑,看你狗日的誰個先爬下!秦川庶民不少人原本尚有歉疚之心,不忍丟下本國官市去湊尚商坊,如今心結大開,奔走相告兩市奔跑,竟是專找那半成落價的便宜。消息風一般傳開,關中老秦人大為興奮,除了精壯男丁整田秋播,老幼女子便絡繹不絕地趕著牛車奔赴咸陽搶市,一時間秦川八百里竟是牛馬載道笑語喧嘩日夜不絕,老秦人直是不亦樂乎! 商戰大勢一成,兩市欲罷不能,便索性開了夜市鏖戰。三日三夜,糧貨價格竟半成半成的跌到了平價的兩成,直是賠本送貨!便在這個商家心頭滴血的價口,雙方整整咬住了一日一夜未動,誰也不跌不提的耗著。這當口撐的便是存貨,誰在此時因無貨而收市,誰就會血本無歸!畢竟,商家跌價的真正圖謀是撐到穀底猛然提價,而後十倍百倍的撈回,誰肯甘心在賠出血本之後不等回收便嗚呼哀哉! 呂不韋敢打這場大商戰,除了自身尚有些須本錢,便在於兩座堅實的背後靠山:齊國田氏與趙國卓氏。早在老霖雨初起之時,呂不韋便未雨綢繆,派出西門老總事奔赴臨淄,派出莫胡奔赴邯鄲,分別與田氏家族與卓氏家族立好了協約:入秦貨金暫欠,結市後利金兩成!此時田單已逝,其爵位由長子一支承襲,其商事卻由田單的一個頗有才氣的庶子承襲,與呂不韋素來交好。 趙國卓氏則是老卓原的次子執掌商事。兩方接信都是哈哈大笑,二話不說便應承下來。商戰一開,非但齊趙糧貨絡繹入秦,兩方還分別聯絡了許多素有來往的胡商入秦,一併連牛羊六畜市也解決了。然齊趙畢竟路途遙遠,尚商坊縱有自家商社也不能公然調貨,撐到第四日眼看便有些乏力不濟了。按照嬴柱的詔令,原本可以調動府庫財貨撐持,然則如此一來,這場商戰在秦國朝野的地位便會大大降低,呂不韋的分量也會大減,更會引來日後無窮盡的呂氏是否假手國庫變相賑災以成私名的爭辯,朝野信任何在?惟其如此,不到萬不得已,呂不韋絕不會使秦國府捲入這場商戰。 這日夜半,坐鎮南市的呂不韋一番思謀,突然問得一句:「咸陽新莊存錢幾多?」西門老總事張口便答:「餅金五萬,秦半兩六十萬,列國錢三十萬。」呂不韋目光大亮,一拳砸到案上:「全壓上去!賭了!」西門老總事大驚:「開賭?先生失心瘋了!」呂不韋哈哈大笑,低聲耳語一陣,西門老總事不禁猛然拍掌:「好謀略!老朽也賭了!」 呂不韋立即召來官市丞秘密部署,連夜分頭行事。天色拂曉時分,便有萬千年輕力壯的老百姓湧進了尚商坊大市,清一色現金現錢買貨,動輒便是一車半車,似乎人人都是大戶人家子弟。其時商家買賣,買主但有個住處,賒帳便是常事,雖然最終絕大部分都能收回,老秦人更是一有錢便主動了賬;但商家還是最喜歡現金現錢現了賬,如此便有了對現錢交易的種種讓利規矩。 如今現錢買貨者如潮湧來,縱不讓利,想當場提價卻是萬萬不能!依著古風,買主來時價若想當場猛提,便是「盜商」,買主非但可立時砸店殺商,同行還要指斥該商為害群之馬!因了如此,六國大商們沒高興得頓飯時光便覺察出了異味,那接踵而來的買主黑壓壓堵在門前,關門不能,提價不能,現時轉移糧貨更不能,萬般無奈只有硬撐。可眼見全部搬上店面的壓倉存貨流水般裝車,誰個不汗流浹背心驚膽顫!到得午後時光,偌大尚商坊的存貨便被嘩啦叮噹的金錢一掃而光,六國商人們盡皆鐵青著臉色愣怔在當街,直覺天旋地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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