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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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公品啜著醇釅的逢澤茶,對呂不韋侃侃說開。薛公以為,目下秦國以老秦王為第一樞要。據各方徵候,老秦王大約還有三五年壽期。歷來古訓是暮政多變,惟有把准老秦王的一貫政風,方能從容應對。幾年來,薛公多方搜求典籍傳聞對這位老秦王做了一番仔細揣摩,斷言秦王嬴稷的為政秉性是:「惟法無情,殺伐決斷之烽銳,為歷代秦王之最!」薛公意味深長地說了兩個故事: 秦昭王三十八年,秦軍在閼與首次敗于趙軍。宣太后一身承決斷失誤之罪自裁謝國,實際決斷國事的丞相魏冄卻沉默避罪,正在盛年的嬴稷鬱悶無以排解,便病了。秦中百姓聞之,許多農戶便買來黃牛殺了祭天,祈禱秦王早日康復。秦王病癒,百姓又買牛宰殺以塞禱。王宮護軍將(郎中)閻遏、公孫述到函谷關軍務途中多次看到,回到咸陽晉見時當頭便是興沖沖一句:「我王德過堯舜!曠古明君!」 秦昭王陡聞如此頌詞驚訝莫名,頓時沉下臉問:「兩位所言所謂也?」兩人便繪聲繪色地將百姓為秦王買牛祈禱塞禱的見聞說了一遍,末了又是一番讚頌:「堯舜為君,未聞百姓為之祈禱也。今我王臥病百姓祈禱,病癒百姓塞禱,王得民之愛心過於堯舜!」秦昭王陰沉著臉默然沉思,良久突然拍案:「下詔各郡縣徹查裡社,核實祈禱者並裡正、鄰長姓名報來!」詔書下,郡縣鄰里莫不以為將獲厚賞,當即逐一登錄星夜上報。 三日後,一道詔書飛赴郡縣:凡買牛祈禱塞禱之民戶,各罰銅甲兩幅!所在鄰里之裡正鄰長各罰上好鐵甲兩幅!後有非法祈禱者罪加三等!此令一出,舉國皆驚,報信的兩位郎中更是羞愧難言!後來,秦昭王章台避暑時心緒頗好,隨行護衛的閻遏便問秦王:「百姓為我王祈禱塞禱,王不獎掖反予懲罰,末將委實不明。」秦昭王頓時斂去了笑容:「身為郎中,如此懵懂乎!百姓祈禱塞禱,固愛我也!然秦法無此律條,若本王以仁愛心許之,相沿成習,人人以法外之行邀功,法度何在?國法不立,亂亡之道也。何如去仁愛罰祈禱,而歸於大治!」 長平大戰次年,秦中三縣大旱而生饑荒。丞相范雎上書:請開王室五處山澤園林,准許饑荒者進入王室五苑,採集山果野菜以活民!秦昭王竟是斷然拒絕,一席話說得範雎啞口無言:「我秦法鐵則,有功而賞,有罪而誅。若開五苑,百姓有功無功者俱各得之,有功者何榮?無功者何羞?與其發五苑而亂,不如棄五苑而治!應侯莫做此想也。」後來,秦昭王開官倉「賞救」有功之民,硬是不發無功庶民一絲一縷,秦人莫不為之悚然動容! 這便是秦昭王,鐵心行法敢與天地民心一爭,寧落無情之名,不做亂法之君! 秦昭王一生,多遇不世雄才。宣太后羋氏、穰侯魏冄、武安君白起、應侯範雎,哪一個不是亙古罕見的強勢人物?君強臣強,政見多有磨擦而秦國卻始終沒有內亂。薛公以為此中根本因由,便在秦昭王對權、法、術三者爐火純青的融合!尤其是罷黜魏冄、賜死白起、軟解範雎三件事,件件在他國都可能釀成巨大災禍,尤其是白起之死幾乎是一場驚濤駭浪,偏偏在秦國卻安然無事,不亦怪哉!此中根基,便在秦昭王總是依法行權,步步有法度為據,敢於掃滅任何違法強勢。白起三違王命,大敵當前卻因秦昭王一次錯斷而執拗到底拒不率軍應敵,若是尋常君王,可能便是無所措手足了。 秦昭王卻斷然下詔,處死了秦國長城一般的天下戰神,又許厚葬廣祭以安民心。此中膽識何其了得!及至晚年,秦國國勢大跌強臣大才凋零,秦昭王當真成了孤家寡人。當此之時,這位老王潛心蟄伏以靜制動,但求政事依法度運轉,而不求重振雄風,竟能在十多年間使秦國風波不生,何嘗不是天下奇聞?開春以來,誅殺華月夫人,太廟勒石護法,凡此等等,一則老秦王政風秉性使然,一則也是後繼平庸的無奈之舉也! 「明此老王,刻刻在心,秦國事可為也!」薛公歸總一句。 「薛公拆解,明心醒志,永生不忘也!」呂不韋大是驚歎,一躬之下見毛公眯縫著老眼一臉神秘,便轉身一拱手,「敢問毛公,入秦何以應對?」 「嘿嘿,老夫沒那番細發絮叨。」毛公霍然站起點著竹杖,「你只記得十二字,『秦法在前,只宜事功,不宜事學。』便保你無事!」 「事學?」呂不韋始而迷惑既而釋然一笑,「若做官不成,事學也是一途。」 「錯也!罷官事學,要老夫饒舌?」 「毛公以為不韋非事學之才?」 「嘿嘿,日後自家揣摩去了。」毛公搖晃著碩大的白頭,顯然不願多說。 「好!我記得便是。」呂不韋回頭笑道,「薛公方才說老秦王只有三五年光景,卻是據何論斷?占星術麼?」 「人過七十,老病不久。」薛公只淡淡一笑。 「天機不可洩露。老哥哥能說給你麼?」毛公神秘兮兮地套用一句占星家的成語,呂不韋與薛公倒是大笑起來。看看月到中天,呂不韋慨然道:「我車帶來三桶老酒,不若搬來飲了,醉別河西!」毛公當即喊一聲好跳了起來:「半日飲茶,鳥淡鳥淡!我來搬酒!」「老兄弟少安毋躁。」薛公沉沉一句,見毛公沮喪地站住,便起身點著竹杖笑了,「呂公莫非要改明日行期?」呂不韋道:「三桶老酒而已,何能誤了行期?」薛公搖頭道:「好酒老夫也帶了,只一壇。要得痛飲,我等便回倉穀溪。」呂不韋未及答話毛公便嚷嚷起來:「好啊好啊只我蠢,竟聽話沒帶酒來!一桶便一桶強如鳥淡茶!我去拿也!」連跑帶顛打開薛公車廂又是一陣嚷嚷,「分明一壇如何說一桶,糊塗糊塗!」抱起一隻陶壇便顛了回來。 薛公已經擺開了三隻大碗,毛公撕開壇口罩布拔開壇口泥封咕咚咚倒酒,堪堪三碗便滴酒皆無,不禁苦笑不得:「喲喲喲!我說你甘醪薛如何這般促狹,只會做小碗買賣麼?活活饞殺人也!」薛公哈哈大笑:「買賣不賠便好,大小碗何干?來!一人一碗!」 「真想與兩位老哥哥重回倉穀溪也!」呂不韋笑了。 薛公舉起了酒碗:「今日一飲,醉別河西!」 毛公舉起了酒碗:「此酒金貴,老兄弟趁心趁意!」 呂不韋舉起了酒碗:「好!醉別河西!咸陽再飲!」 叮噹一聲三碗相碰,三人咕咚咚一氣飲幹。毛公嘿嘿一笑便點著竹杖搖出了茅亭,仰天對月長歎:「醉別河西矣!東望倉穀!他年他鄉兮,魂兮歸來——!」薛公笑道:「一碗便醉,三桶還有行期麼?」呂不韋釋然點頭:「薛公說得是。走,回去睡他兩個時辰。」 明月西沉,車聲轔轔,三人竟是誰也不再說話。回到離石城堡,薛公毛公下車對著呂不韋深深一躬,便逕自回自己帳篷去了。呂不韋一路思忖今日夜談,一拱手便也回了帳篷。 次日寅末,一輪紅日初上山巔,茫茫山原在遙相呼應的牛角號中蘇醒了。呂不韋帳前早已經車馬齊備,想到兩公年長昨夜晚歇,直到卯時三刻蒙武前來會馬,呂不韋才吩咐西門老總事去請薛公毛公。片刻之間,西門老總事匆匆趕回,繞過蒙武走到呂不韋身邊低聲道:「稟報東公:事有蹊蹺,兩公不在帳中,案上有一書簡!」說著便從大袖中拿出了一隻銅管。呂不韋心頭猛然一跳,連忙啟開銅管抽出羊皮紙,不禁愣怔了—— 呂公台鑒:老朽兩人不能隨公南去,至為憾事。遇公至今,感公大義高才,快慰平生也!老朽魏人,不當入秦,非為卑秦,實為念魏矣!故國孱弱,士民凋零,我等逃趙之士欲謀重振魏風,成敗在天,但盡人事耳!酒後不忍辭,未與公酣暢痛飲,惟留他年之念也!薛毛頓首。 啪的一鞭,呂不韋快馬飛出了營區。 山河口的清晨一片空寂,金色陽光鼓蕩著幽幽峽谷巍巍吊橋,遼闊無垠的河東蒼茫茫與天相接,是傘蓋軺車還是胡楊白雲悠悠飄進了深邃的碧藍,恍然化作兩張撲朔迷離的笑臉,又驟然消失在明淨澄澈的黃色山原…… 呂不韋癡癡佇立著,一任河風拍面熱淚縱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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