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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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武去了,大帳中一片沉寂。呂不韋輕輕一聲歎息又是悠然一笑:「毛公啊,異人能有此番心意,不韋雖死足矣!」正在飛快眨眼的毛公突然拍案一陣大笑:「嗚呼哀哉!你老兄弟沒看出此中蹊蹺麼?」呂不韋堪堪舒展的臉膛倏忽一片陰沉:「老哥哥是說,異人有假?」毛公神秘兮兮地一笑:「嘿嘿,假中有真,真中有假,小假大真,真假交混,妙哉妙哉!」呂不韋心緒陡然低落又是一副茫然神色:「輸了,賠了,而已,何須驚怪?」「錯也錯也!」毛公連連拍案,「誰輸了賠了?大贏也!你混沌還有個底麼?」「好好好你便說,我好了好了!」呂不韋突然焦躁起來,直瞪瞪看著毛公。 「嘿嘿,嚷不嚷都沒跑,終歸大好事也!」毛公也直瞪瞪盯住呂不韋雙眼,「你可聽好:其一,那位秦國的扁鵲弟子早做了太醫令,嬴異人小子剛回咸陽,請得來麼?其二,這封皮書之筆法近乎嬴異人,卻絕然不是嬴異人!莫忘了,老夫可是那小子老師也!其三,異人果真深明大義,如何能棄公先去?既棄公先去,如何能突兀回到呂莊?其四,這個蒙武可是秦軍有為大將,縱是敬公而拘謹,也不當滿面憂思欲言又止……嗚呼哀哉!你老兄弟究竟進耳朵沒有也!」 呂不韋兩眼發直默然不語,良久突然拍案:「說!四假可證何事?」 「天也!老兄弟終是醒了,醒了!」毛公揮著竹杖手舞足蹈地在帳中胡亂蹦了兩圈,呼呼喘息著大盤腿坐下壓低了聲音,「老夫不會看錯:假後有真!」見呂不韋只目光爍爍不說話,毛公便掰著指頭連珠開說,「不奉王命太醫令不能北來,此其一。無得授意,不會有人為那小子代筆,縱然有人代筆,以蒙武將軍之持重也不會自承信使,此其二。小子原本未回呂莊,便是不想回呂莊,不想回而能居住蒙氏府邸,必是蒙武贊同;兩人一致而能突兀搬回呂莊,絕非那小子與蒙武忽然轉向,必是上意所迫,此其三。蒙武對呂公敬重有加卻又心事重重欲言又止,除卻歉疚之心,背後必有隱情,此其四。凡此等等,可見背後總有上手操持。上手者何人?不是太子便是秦王!老夫看秦國老太子平庸,隱身而操此事者,必是老秦王嬴稷!你老兄弟說,是也不是?」 良久默然,呂不韋淡淡漠漠地笑了:「秦有今日,天意也,人事也。」 「沒勁道!不與老夫大飲兩爵?」毛公黑著臉嘟噥一句。 「我,我只酸困,想睡,睡……」喃喃未了,呂不韋便軟軟倒臥在了地氈。 「小女子出來!」毛公嘿嘿笑著用竹杖敲了一下棋盤,對剛剛掀開後帳簾布的侍女板著臉低聲吩咐,「扶呂公進帳,扒去衣物使之安臥。記住守在帳口,不許任何人任何動靜叫醒驚醒呂公!」健壯的侍女答應一聲抱起呂不韋便進了後帳,毛公對悄無聲息的煮茶女一揮竹杖做個鬼臉便匆匆出帳去了。 帳中鼾聲大起……呂不韋忽然化做北溟之魚,鯤鵬漂遊茫茫蒼穹,翼若垂天之雲,扶搖直上九萬里,俄而又化鴻毛一羽,背負青天隨風遨遊蒼蒼塵寰便在眼底,蓬間雀唧唧喳喳議論著溪邊蜩鳩咕咕囔囔嘲笑著,忽見日月大出而爝火不息,大光小光灑遍天地塵寰,鴻毛一羽飄飄忽不知所終,俄而出得雲翳,天邊山嶽突兀化為雲端大字——無己無功無名!鯤鵬鴻毛蓬間雀溪邊蜩鳩山嶽白雲滄海大地忽然交融成一片漫無邊際的混沌世界…… 三月前的風雪血戰之後,呂不韋的鐵石心志突然崩潰了。 當毛公冒著漫天大雪趕到離石要塞時,呂不韋正躺在冰冷空曠的中軍幕府奄奄待斃。毛公對王陵大發脾氣。王陵賠著笑臉解說歷來軍營規矩:凍傷者需以寒涼緩解,不能驟然暖帳,何敢慢待功臣義士?毛公連連呵斥行伍粗疏不解心醫。王陵始終不回一句。毛公沒了脾氣,立即轉請設置暖帳救人。王陵一聲令下,軍士竟在頓飯辰光築起了一座馬糞牆包雙層牛皮再加連綴棉被的密閉暖帳。毛公是有備而來,立即將重金聘請的齊國方士邀入暖帳施法,一番運功運氣再加神秘丹丸救心,面色鐵青白髮散亂形同骷髏的呂不韋竟是神奇地醒了過來! 次日,毛公打發了方士,便開始了自己的培本固元療法。聽說要千年靈芝安神救心,王陵二話不說便親率三千步卒入山,一連十日,終於在大雪覆蓋的深山密林刨到了一株極為罕見的古靈芝!毛公高興得嘿嘿直笑,對著王陵便是一個大拜叩頭,驚得白髮老將軍顧不得臂膊骨折連連對拜。為滾溝負傷的王陵正骨之後,毛公便終日守著呂不韋形影不離了。一月之後呂不韋漸漸清醒,雖然茫然的眼神空洞無處著落,總算是能夠聽話說話了。 一番揣摩,毛公開始了他的攻心救心法。 王陵依著吩咐,抬來了血戰僅存的馬隊劍士越劍無。 身負十三處刀箭重傷的越劍無被王陵安置在另帳獨居,然越劍無不吃不喝更堅執拒絕治傷,見醫者入帳便要咬舌自盡!直至毛公到來,越劍無才冷冷說了四個字:「我等呂公。」便不再開口。毛公也只一句話:「呂公死活,盡在越義士也!君自思量。」便騰騰去了。從那一日開始,越劍無才開始了療傷進食,雖經一月依然不能下榻。被抬進來的越劍無一見枯樹白髮的呂不韋,一聲呂公便放聲痛哭。原本茫然枯坐的呂不韋噫的一聲驚叫便踉蹌撲來,抱住越劍無便哭做了一團。毛公冷眼旁觀,呂不韋捶胸頓足地哭喊著:「劍無劍無,不該瞞我當初!早知你等義士備死,呂不韋何能有此蠢舉也!任俠烈士去矣,呂不韋雖九死不能贖罪啊!」 越劍無卻驀然打住,拭去淚水一拱手道:「呂公之言差矣!劍無所哭者,公之失魂失形也,非我等劍士也。任俠劍士生於天地,不求碌碌苟活,惟求死得其所!呂公謀事存志節,待士有大義,我等人懷必死之心,非僅圖報呂公,更求名揚天下!若呂公耿耿不能釋懷,視我等之死為一己罪責,豈非玷污我等任俠求死之風?此番心境,原非劍無私撰。呂公請看,劍無可曾背錯一字?」話方慷慨,越劍無已經唰地撕開胸前,扯下一方血跡斑斑的羊皮遞過。呂不韋顫抖著雙手接過,竟是不忍卒睹。毛公接過一看,薄韌的白羊皮上血字歷歷,分明與越劍無所念一字不差,下方赫然一片已經變黑的斑斑印記,無疑便是百名劍士的手印指印! 「呂公,確是荊雲義士手筆。」 呂不韋雙手接過撫在胸前,對著越劍無便是深深一躬。 「今日事畢,劍無去也。」便在這刹那之間,挺身跪坐軍榻的越劍無將一口短劍猛然插入了肚腹,一股鮮血噴濺大帳與呂不韋白衣之上,越劍無平和地笑著,「呂公,你非俠者,不能輕生求死,珍重……」 那一夜,呂不韋抱著越劍無冰冷的屍體坐到天亮,雖然一句話沒說,旁邊的毛公卻看到了呂不韋蒼白的臉膛有了一絲紅暈。直到三日後將越劍無安葬到了馬隊劍士的谷地,呂不韋才扶著毛公的肩膀長歎了一聲:「學無止境,呂不韋自認知人,不想竟如此無知也!」 自那日起,毛公開始了與呂不韋的對弈。在淡漠茫然的棋盤敲打中,毛公向呂不韋點點滴滴地敘說了各方事變:薛公沒能趕來,老哥哥護送趙姬到天卓莊去了;雖說平原君並未大張旗鼓地拘拿「事秦黨」,但卻在暗地裡搜尋嬴異人留下的妻子;薛公以為,只有將趙姬送回卓氏故里並恢復「卓昭」本名,在民多胡風嫁娶尋常的趙國,平原君才無法追究這筆秦妻賬;目下料想已經安置妥當,邯鄲該當無事了。嬴異人小子傷得不能動彈,又發熱,他請蒙武將這小子送回了咸陽,想必開春之後這小子便要來接你回秦了。西門老總事也捎來了消息,呂莊上下人等都好,陳渲日夜祈盼只等著你呂公歸來入政。總之統之,只要你呂不韋平安無事,結結實實的一件大事便做成了! 但是,無論毛公如何喋喋不休地絮叨,呂不韋都茫茫然心不在焉。毛公清楚呂不韋心結,便每日敲著棋子曼聲吟誦莊子的《逍遙遊》,每念到「若夫乘天地之正,禦六氣之辨,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何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便是抑揚頓挫反復吟誦,常常引得呂不韋木然盯著他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念誦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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