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


  太廟勒石雖是已經預先通告的大禮之一,然則誰也沒有真正將這件事放在新春朝會之上。蓋勒石者,無一不是念功念德以傳久遠。而太廟勒石,自然便是念茲念祖追昔撫今。老秦王高夀久病,憶舊念祖也是老人常情,太廟勒石也是垂暮之年的題中應有之意,作為開春大禮也不會有誰非議鋪排過甚。然則,朝會無「會」,便行此等「虛舉」,眼看便是將太廟勒石看作了最重大的國事,朝臣們心下便有些不以為然。戰國之風奔放少迂腐,臣下耿耿言事蔚然成習,當下便有一班資深老臣先行站起詰難:「秦王多年未曾朝會,念王老病之身,臣等無意責之。今日既有朝會,便當會議迫在眉睫之國事,何能因勒石太廟而疏於國家大朝?」領頭說話者便是那個「冷面惟一堂」老廷尉。

  秦昭王卻只有一句話:「今日朝會便在太廟。勒石之後卿等再行會議。」

  如此一說,便只是個先後次序之事,朝臣們再無人異議,魚貫出宮各登軺車便浩浩蕩蕩地到了太廟。太廟在王城之內王宮北面的一座小山之下,松柏蒼鬱殿閣層疊恍如一座城堡,第三進的中央大殿供奉著秦人嬴氏王族的歷代國君的木像,香煙繚繞肅穆靜謐。秦昭王車駕當先而行,到得巍巍石坊前便停了車馬,被六名內侍用一張形同王座的特製坐榻抬著進了太廟。隨後官員們得到的命令是:「本王已代群臣祭拜,彼等無得停留,直入大殿庭院。」朝臣們不禁便是一陣驚愕!

  太廟者,邦國社稷也。如此重地任是國君親臨,也須前殿祭拜方能進入中央正殿庭院,等閒臣子不奉王詔則根本不得進入太廟。如今既來,如何能「無得停留直入大殿庭院」?雖是驚愕疑惑,然終究只是一件關乎禮儀的事。在「禮崩樂壞」的戰國之世,在蔑視王道禮治的秦國朝臣心目中,如秦昭王這般越老越見強悍的國君能下如此詔令,必然有著比禮儀更重要的因由,走便是了,說甚!

  一條石板道將大殿庭院分做了東西兩片柏林。朝臣們從石板道絡繹進入庭院,便見東手柏林空地中一柱紅綾覆蓋的兩丈大碑巍然聳立,碑前三牲列案香煙繚繞,秦昭王的坐榻已經落定在大殿與柏林之間。兼職司禮大臣的老太廟令將朝臣們分派成兩方站立:王族臣子一方,非王族臣子一方。歷來按文武成方按爵次列隊的傳統規矩今日竟被破了,臣子們便又是一陣驚訝迷惑。

  「太廟勒石大禮行!樂起——」老太廟令一聲號令,大殿高臺下的兩方樂隊驟然轟鳴,宏大昂揚的樂聲頓時彌漫了柏林彌漫了太廟。蔡澤聽得明白,這樂聲不是各國王室在大典通行的《韶樂》,而是秦風中的《黃鳥》,心中不禁便是一動,左右一瞅朝臣們也是眉頭大皺,便知今日勒石必非尋常!《黃鳥》是春秋時期風靡秦國朝野的一首歌謠,是老秦人追思為秦穆公殉葬的子車氏三良臣而傳唱的挽歌。至於戰國,《黃鳥》依然是秦國朝野最熟悉的悼亡歌。然終因此歌隱隱包含了對秦穆公殺賢而導致衰敗的譴責,從來不會在禮儀場合被當做開禮之樂。更有甚者,今日勒石在太廟,太廟大殿的正中位置便供奉著赫赫穆公,開樂便是《黃鳥》,老秦王要做甚?

  「老臣有話!」樂聲未到一半,王族隊首的老駟車庶長嬴賁大踏步到了秦昭王坐榻前,「今日太廟大禮,如此樂聲暗含譏諷傷及先祖,是為司禮失察。臣請重奏大樂開禮,後治太廟令之罪!」話方落點,王族大臣們便是一聲呼應:「臣等贊同老駟車之見!」蔡澤注意到,只有默然肅立的太子嬴柱沒有開口。

  「我王有詔。」未等迷惑觀望的非王族臣子們出聲,秦昭王身邊的長史桓礫便嘩啦展開了一卷竹簡,一字一頓地高聲念誦,「王道禮樂之論,多文過飾非之頌。不開責己求實之風,何能固我根基?昔年孝公之《求賢令》,歷數先祖失政之過,方能脫秦人之愚昧,開千古大變之先河。祖先之過不能及,今人之失不能議,君何以正?國何以強?卿等毋做迂腐之論,當襄助本王立萬世規矩也!」

  「我王明察,臣等贊同!」蔡澤目光一掃,非王族大臣們便異口同聲地一片呼喝。王族大臣們一陣寂然,終是默默認了。

  「大樂重行——」太廟令悠然一喝,憂傷悲愴的《黃鳥》重新蕩開。大臣們已經從顯然是事先準備好的詔書中嗅到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氣息——老秦王精心謀劃有備而來,責穆公而揚孝公,這太廟勒石便必然大有文章,一切都只能等到勒石揭開之後再說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太廟柏林中便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肅穆。

  「太子代王揭碑——」

  冠帶整齊的嬴柱肅然上前,雙手搭住紅綾兩角輕輕一抖,那幅殷紅的絲綾便滑落到了碑座的大石龜上——凜凜青石歷歷白字便赫然眼前!隨著太廟令一聲「太子誦讀碑文」的司禮令,嬴柱對著大碑肅然一躬,便高聲誦讀起來。朝臣們的目光隨著嬴柱的誦讀聲盯著碑文移動,那一個個深嵌石碑的白色大字竟似一顆顆鐵釘砸得人心頭噗噗做響!

  秦王嬴稷勒石昭著法為國本君為國首本首之道變異相存國之富強根基惟法法固國固法亂國潰自來亂法自君伊始君亂法度國必亡焉法亂國安未嘗聞也誠為此故告我子孫嬴氏王族惟大護法法度巋然萬世可期壞我秦法非我族類亂法之君非我子孫凡我王族恒念此石一年一誦惕厲自省亂法之君人人得誅生不赦罪死不入廟安亡必戒毋行可悔戒之戒之言不可追立此鐵則世代不移

  嬴柱高聲誦讀著,滿面通紅,汗水涔涔。蒼蒼柏林一片肅然,朝臣們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無論是因何而發,無論是因誰而起,痛切深徹的碑文都像長鞭抽打著每個人的魂靈!直到嬴柱念罷最後一個字,朝臣們還是肅然默然地佇立著,連大典禮儀慣常呼喊的秦王萬歲也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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