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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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飛揚迷離,天地一片混沌。呂不韋突然聽得馬隊中一聲低喝,所有戰馬便在倏忽間變成了從容小跑。前隊哨探同時飛出一騎沖向皚皚高山,舉著一支粲然生光的金令箭遙遙高喊:「平原君令箭!百騎隊急赴晉陽要務——」喊聲未落,人馬蹤影便淹沒在了茫茫雪霧之中。片刻之間,便聽半山中一聲響亮的銅鑼接著便是一吼:「馬隊過——」 飛越山口時,呂不韋才在濛濛晨曦中恍然注意到身邊馬隊竟是一色胡服皮甲與趙軍一般無二,心頭不禁猛然便是一熱!荊雲既能將平原君的金令箭打出且經過了趙軍辨認,便必然是有備而來。如此一想,自己的行蹤消息與諸般謀劃荊雲也是早早留心了。既然如此,荊雲為何不說給自己?蠢也!心念一閃,呂不韋便暗自罵了自己一句。荊雲若是先說了,其時胸有成算且與馬隊有遣散之約的自己能接受麼? 便在紛亂思緒之中,馬隊進了天下聞名的閼與「鼠穴」。馬服君趙奢將閼與峽谷叫做鼠穴,實在是名副其實。兩山兩岸綿延高山夾峙,穀底一線迂回曲折時有突出岩石磕磕絆絆的羊腸小道,兩邊山坡陡峭林木蒼莽怪石嶙峋洞窟散亂密佈,任你車馬入穀,只能一線獨行。然則,這支馬隊卻是奇特,不見任何命令也沒有騎士下馬,一進穀口馬隊便悄然成了單騎銜尾,蹄聲遝遝從容走馬,所有的路障都被極為靈巧的躲了過去。便是呂不韋嬴異人兩騎,在馬隊越劍無用一支長杆恰倒好處的指點下也走得十分順暢。 走到中段飛長城下已經是將近午時,飛揚的大雪將峽谷捂罩得溫暖寂靜,竟使呂不韋生出一種奇特的欣慰來。交驗令箭之時馬隊停息了片刻,還是沒有任何命令,所有的騎士都打開了挎在馬頸下的草料布袋,在戰馬的呱呱咀嚼中,騎士們也解下馬奶子皮囊與幹牛肉,無聲而快速地完成了中途戰飯。呂不韋是後來才想起這次戰飯情景的:騎士與戰馬都單列兀立不動,誰看誰都是背影,誰也看不見誰!多少年之後,每當想到峽谷大雪中的那一尊尊紅色背影,他的心都是一次猛烈的顫抖! 越過中段飛長城,穀道稍見寬闊,馬隊立即變成了時而兩騎並行時而單騎成列的小跑,前後遊動交錯如流雲飛雪,那怕是幾步幾丈的極短的寬路也被最充分地利用著。不消一個時辰,馬隊便通過了最北的出口城堡又翻過了一座不很高的山頭。前面是最後一座孤立原野的高山,翻過山頭下到坡底便是寬闊的晉陽官道。以這支馬隊的雄健腳力放馬飛馳,天黑時分抵達離石要塞該當是萬無一失。 一聲長籲尚未吐盡,呂不韋便聽身後山谷隱隱一陣沉雷滾動,方才已經見亮的天色驀然間彤雲四合昏暗幽幽。春雷暴雪,異數也!便在呂不韋這一閃念之間,馬隊中陡然傳出一聲低喝:「趙軍飛騎隊!越劍無三騎護人脫身!馬隊埋伏截殺!」呂不韋尚在愣怔之中,坐下駿馬已經閃電般飛向最後山頭。 一進閼與谷口,平原君便知道了前行金令箭趙軍必定是呂不韋的馬隊喬裝,一時不及申斥守將,只大喝一聲追,飛騎隊便魚貫進入了峽谷羊腸道。到得中段飛長城,入口守將帶著一千騎士從後趕來,平原君惱怒呵斥:「人多何用!要得是能追上!回去!」出谷之時,北口守將又要帶重甲步軍兩千隨同追擊。平原君更是怒火中燒,喝罵一聲蠢龜追兔,一鞭抽得守將一個趔趄便飛馬去了。追進穀外山頭,盤旋山道的前行馬隊已經隱約可見,平原君一聲長籲心頭頓時松泛,戰刀一舉傳下軍令:「咬住敵騎,出山截殺!」 平原君雖非名將,然自少年時起便馳騁沙場,對趙國諸要塞地形熟悉不說,對騎兵戰法之精要也是深得要領。閼與穀外過得兩山便是平坦的丘陵山原,他的胡馬飛騎比呂不韋馬隊多得一倍,速度更是無與倫比,在如此最利於馳騁的地形中包抄對方活擒呂不韋嬴異人當是十拿九穩。若在最後一座山中包圍截殺,對方逃跑無望而做困獸之鬥,結局反倒難料。到得山原地帶,對方便要竭力逃脫而不會死命拼殺,他的馬隊便會淋漓盡致地發揮優勢捕獲獵物。說到底,呂不韋馬隊縱然在商旅中出類拔萃,然與他的沙場鐵騎相比便是不堪一擊。目下呂不韋馬隊的身影已在眼前晃蕩,還怕他逃脫麼? 眼看進入了山谷深處,斥候飛騎一馬來報:前行馬隊突然遁形不見了蹤跡!平原君立馬高坡瞭望,果然只見滿山皚皚白雪,盤山道上竟沒有了紅色馬隊!眼見天色幽暗彤雲四合暴雪將至,平原君斷然下令:「快馬出山!咬住後隨時截殺!他若隱藏山中,我只出山守住要道,憑暴雪困死凍死這班賊匹夫!」 不料便在暴風雪到來之前,胡馬飛騎在山腰半道遭遇了詭異的伏擊。 這段山路奇特之極。一座突兀巨岩從山腰橫空而出恍如鷹鉤當頭山龜騰飛,其勢恰成一個切斷兩山的突出山嘴!一條不足一丈寬的石板道在凌空山崖下盤著巨石山嘴突然便是一個轉折。山嘴遮絕了兩邊視線,雙方共同可見者,便只有那可容三五騎的一方凌空彎角。凌空山嘴下便是深不見底的峽谷深淵。依著路面寬度,尋常車輛大可通過,便是戰馬騎士,三四騎並轡而過也是從容。胡馬飛騎接了平原君將令要快速出山,騎尉便高聲號令:「三騎並行,戰馬銜尾,盡速通過山嘴彎道!」前行斥候三騎聞令即出,便在六馬遝遝繞彎的刹那之間,一陣慘嚎一片嘶鳴震盪山谷,三名騎士六匹戰馬竟樹葉般飄向了茫茫峽谷! 「敵手伏擊!停——!」騎尉一聲大吼,馬隊齊刷刷止步。 平原君聞聲來到前隊,看得一眼山勢便冷笑下令:「備用馬匹退後,三騎接踵衝殺,其餘騎士箭雨疾射山坡掩護!」騎尉躍上山坡一方大石喝令:「馬隊退後百步!三騎連環衝殺!預備——殺——!」當先三騎便高舉戰刀飛馬殺出,後隊騎士彎弓齊射箭雨立即封住了山嘴高坡。喊殺之中平原君來到後隊,低聲下令五十名騎士下馬徒步爬上山坡,繞過山嘴襲擊對方背後。平原君也跳下戰馬帶著兩名護衛徒步上山,要在高處鳥瞰戰況臨機決斷。兩名護衛武士匆忙找到一處堪堪立足的山石,平原君兩邊一看卻不禁大吃一驚——右手自己的馬隊不斷衝殺,左手山坳卻不見人馬蹤跡!饒是如此,胡馬飛騎卻是連連倒地已經有十餘騎跌進了峽谷深淵!心頭一閃,平原君大喝停止,立即下令已經上山的徒步騎士墜下山崖前後夾攻。 過得片時,山崖下便是一聲震盪山谷的虎嘯!一徒步騎士氣喘吁吁上山稟報說,山嘴那邊根本沒有敵騎,只有七八架裝好的弩機與一堆當道的亂石。平原君快步下山一看,只見亂石已經被搬開弩機也正在拆卸。騎尉報說已經有四撥十二騎被弩機射中跌入深谷。平原君大皺眉頭:「既無人操持,這弩機如何發箭?」騎尉便說弓弩是機發,敵騎在山嘴依次繃了四道白亮的牛筋繩,大雪白光下誰也沒在意,馬隊沖到牛筋繩便帶動機關連發三箭!平原君聽得又氣又笑,當即喝令:「三騎前行清道,全數上馬追擊,務必在暴風雪前包抄截殺!」胡馬飛騎已經被這種不齒于騎士的宵小手段激怒,聞得將令人人憤激,發一聲喊便呼嘯著掠過了山嘴。 一過山嘴道路漸寬,馬隊奔馳也愈發加快。眼看前哨三騎已經飛過了山口,前隊十騎便飛馳進入了山口。恰在此時,半山腰隆隆沉雷大做!胡馬飛騎們還沒分清是否暴雪前的雷聲,前隊十騎便被凌空翻滾的滾木擂石砸得人仰馬翻,收刹不住的後續十騎也被砸得四散閃避,隆隆湧來的主力頓時層層疊疊擠在了狹窄的山道。居中的平原君來不及叫聲散開,山腰箭雨已經呼嘯潑來。騎士們大怒,前隊吼叫著揮舞戰刀撥打飛矢,後隊便喝罵著一齊彎弓對射。片刻之間,又有十多騎轟然倒地。平原君大怒,正要喊出死戰衝殺山口的命令,陡然卻見山口山腰箭雨消失滾木擂石也沒了動靜,心下便是一亮舉起戰刀高喊:「緩兵之計!敵騎業已逃遁!沖出山口截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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