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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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如此篤定,無忌夫複何言?」信陵君淡淡一笑站了起來,「方才韶樂奏得極妙,一個女樂工竟能操得編鐘,我要再領略一番才是。」「哎呀,一個女樂工你倒是上心也!」平原君哈哈大笑一陣突然低聲問,「嬴異人來了你不在好麼?此人身價已漲,不能少了禮儀。」信陵君又是淡淡一笑:「年末之夜,小民也是圍爐聚飲,況乎異人?先前未約,夜半請人,不會來也。」「你我相請,庶子豈敢不來!」平原君覺得信陵君話味有異,紅著臉嚷了一句。信陵君卻毫無爭辯之意,還是淡淡笑道:「也是。來了派人知會一聲,我便奉陪。」說罷便逕自出門沒入了紛飛雨雪。 卻說呂不韋兩騎飛馳邯鄲,進得西門時丑時更鼓剛剛打響。 一進西門,呂不韋便將馬匹交給了越劍無,吩咐他在最靠近城門的一家相熟客棧喂馬等候,自己卻徒步匆匆地冒著風雪到了嬴異人的新宅。西門素來是邯鄲的城防要害,靠近西門的民宅商鋪都是趙軍戰死官兵的遺屬,叫做止戈坊。每遇戰事緊急或大搜罪犯,這止戈坊都是趙軍極少光顧的地帶。呂不韋其所以贊同西門老總事的選擇,將嬴異人的新宅安置在這片外表極為尋常的民宅區,除了出城西去便捷,便是羋亓與黑冰台很難找到此處。 對平原君的理由卻是:「公子好兵,止戈坊與信陵君府邸後園相鄰,能多多拜會修習。」呂不韋記得,當初平原君連問也沒問便哈哈大笑著答應了,如今想來,老謀深算的平原君卻分明是將計就計!所幸的是,經過西門老總事以種種義舉名義的疏通,止戈坊的國人們對這位貴公子非但不再冷眼相對,反而是一片頌聲處處給以方便。越劍無能在夜半之時進入客棧喂馬刷馬等候望風,便是這日漸疏通的功效。 匆匆走進一條小巷,便見幾個醉漢笑著叫著迎面搖搖晃晃撞來。呂不韋知道這是毛公示形于黑冰台的酒徒疑兵,說聲我有急事找毛公,撥開幾人便擠了過去。幾個酒徒倒是明白,一聽是找毛公,便立即笑鬧著轉悠到巷口去了。呂不韋匆匆走到小巷最深處一座不顯眼的石門前,正要敲門,石門卻轟隆拉開,毛公正一頭出來恰與呂不韋撞個滿懷! 「呂公?嘿嘿,巧!」 「毛公?是巧!薛公可在?」 「老夫覺得不對也!」毛公一把將呂不韋扯進門後喘息著,「方才,平原君突兀派人來邀公子聚酒談兵。老夫汗毛便是一乍!你說怪也不怪?」 「公子去了麼?」呂不韋聲音很低,卻是又急又快。 「嘿嘿,能去麼?我與薛公擋了駕,說明日三人專程拜會。」 「天意也!」呂不韋長籲一聲,吩咐站在門後的自己的昔日執事目下的異人府總官,「立即關閉前門,打開兩道偏門等候;知會僕役人等立即收拾好馬匹,銜枚裹蹄,不要車輛,半個時辰內收手待命!快去!」總管嗨的一聲關了石門,轉身便大步匆匆去了。呂不韋轉身一拉毛公,邊走邊說,到得第三進庭院,說得毛公已經是額頭冒汗連罵平原君陰騭老鳥竟使得老夫吃跌!到得紅燈高照的門廳已經是滿臉張紅,一腳踹開大門便冷著臉撞了進去。 「毛公!吃醉了?」正在與薛公及幾位名士談笑鬥酒的嬴異人驚訝起身,「你不是有事走了麼?」薛公極是機警,一看毛公從來沒有過的肅殺黑紅臉便知有異,擲開酒爵便過來要扯毛公到僻靜處說話。毛公卻不理會,竹杖當當敲打著門框一拱手喊道:「老夫失禮!老夫被幾個老賭徒糾纏上了,要借這公子府邸賭它一夜!諸位請作速離開,免得賭鬼酒徒髒汙礙眼!」廳中一陣驚愕沉默,嬴異人正要發作,十多個名士卻相互看看嘴角帶著輕蔑地冷笑紛紛走了。 眼看一干人等出了庭院被總管領走,呂不韋從陰影處大步進廳,對沉著臉喘息的嬴異人與薛公便是低聲一句:「情勢危急,我等須立即離開趙國,遲則生變!立即收拾,半個時辰後出門!」 「甚甚甚甚也!」嬴異人驚訝莫名黑著臉霍地起身,急得竟是分說不清,「甚是甚呀,出了甚事?好端端逃命麼!呂公呂公,你甚時怕成如此模樣?當真咄咄怪事!」 「正是逃命!」呂不韋一聲低喝,素來滿面春風的臉膛一副肅殺,「陡變之時無暇多說,除非嬴異人要客死他邦!這裡不用你管,快去教夫人收拾!」 「哎呀呂公!」嬴異人大急,「她她她,她已有三月身孕,如此逃法不是要她命麼!我不走!我陪她!要死一起死!!」 「公子聽我說。」呂不韋冷冰冰站在對面,「趙姬之事我有安置,自不能讓公子未來長子連同親娘斃命于不測路途。只是她須得與你先行分開,各自平安後自能聚合。」 「冰天雪地,你,你要她去何處?!」 「嬴異人!」薛公早已經理會得危機迫在眉睫,第一次厲聲喝出嬴異人名諱,「呂公商旅滄桑數十年,重然諾明大義素不負人,你竟疑心!趙姬是誰?你不清楚麼!呂公能不妥善安置?身為王孫公子未來國命所系,緊要處竟如此顢頇,我等有眼無珠也!」嬴異人頓時愣怔默然,臉色鐵青喉頭一哽,一口鮮血竟「哇!」的噴了出來!毛公搶步上前,一顆大如黑棗的物事便利落塞進了嬴異人口中。倏忽之間,嬴異人睜開眼睛霍然起身竟大步匆匆的走了。薛公說聲老夫去看,便跟了出去。 毛公一拉呂不韋低聲道:「我那是方士急救奇藥,入口即化,大約管得兩個時辰。這裡還有兩顆,你帶了應急。不借外力,我看這小子撐持不住。」呂不韋想也沒想便道:「你手法嫺熟,何須我帶著?」「你也懵懂!」毛公點著竹杖,「老夫與薛公不能走也!」「豈能不走!」呂不韋大急,「我等一走,平原君要找替罪羊,老哥哥豈非坐以待斃!」「嘿嘿,你老兄弟事中迷!」毛公當當點杖,口中炒豆般快捷,「一是我倆老邁不善騎乘太累贅!二是邯鄲需要善後,省得你另派幹員護送趙姬!三是老夫兩人有信陵君交誼,死不了!還有個四日後告你!再說便是客套,拿著藥!」陡然之間,呂不韋熱淚盈眶,對著毛公便是深深一躬。 便在此時,廳外一片匆匆腳步,嬴異人拉著趙姬與薛公一道走了進來。異人已經是一身黑色勁裝外罩翻毛皮袍手持短劍,顯然便是準備上路。趙姬卻是火紅長裙雪白皮裘,面色通紅腰身初現,燈光之下倍顯豐腴明豔。自各個大婚,呂不韋便始終沒有再見這位趙姬。此刻,心中那個奔放美麗的少女竟在一夜之間陡然變成了一個風韻無限的少婦!心頭不禁便是怦然大動,幾乎脫口喊出卓昭小妹!突然一個激靈,呂不韋死死咬緊牙關,終是平息了心緒。然而,他卻無論如何當面叫不出趙姬這個名字,稍一沉吟便平靜利落的吩咐道:「夫人與老僕侍女留下,由毛公薛公安置。我帶幾名幹員與公子離趙入秦,目下便走。」 「夫人……」嬴異人哽咽一聲猛然抱住了趙姬,「你要受苦也!」 「喪氣!」趙姬紅著臉推開了一雙臂膊點著嬴異人額頭,「大事聽呂公,萬無一失,記住了?」異人噙著淚水殷殷點頭。趙姬又回過身來,對著呂不韋略顯艱難的深深一躬,一句話不說便走了。毛公點杖笑道:「嘿嘿,生離死別一般。走!我老兄弟送你等出門!」 趁著紛紛雨雪茫茫夜色,呂不韋越劍無與兩名在異人府做事的精幹執事共嬴異人五騎,出了熙熙攘攘的邯鄲西門,飛馳西北方向的武安官道。這是呂不韋早早便已謀劃好的一條萬不得已時的密逃路線——出武安要塞,過滏口陘峽谷,穿越上党再東南直下安邑渡河入秦。這是一條經過反復踏勘揣摩的路線。其間要害在於三:其一,邯鄲經武安抵滏口陘只有二百餘里。 秦昭王兩次攻趙大敗後上党複歸趙國,趙軍在滏口陘至邯鄲間已經不再嚴密設防盤查,呂不韋遴選的北胡駿馬一個多時辰便可飛躍這段趙國本土。其二,上黨雖名歸趙國,然卻只十萬步軍駐守,不可能做到所有要道隘口都有防守;呂不韋曾派出一個馱貨馬隊探路,全部走無人防守的隘口要道,三日穿越上黨沒有遇見一個趙軍。其三,秦軍雖退出河東郡,但魏韓兩國也無力無心派出大軍駐守這隨時有可能丟失的老本土,只在名義上設官理民,關防盤查幾乎完全放棄;出得上黨一進河東,渡河便沒有障礙。呂不韋警覺即動,走得雖然倉促且又是雨雪交加,但也有一樣優勢:人少馬快沒有任何拖累,天色大亮霜霧消散前至少還有三個時辰,完全可悄然越過滏口陘進入上黨!只要進入上党山地,平原君縱然派軍追趕,在縱橫交錯的峽谷山道中也是無能為力。 五騎越過倉谷溪穀口,前行二十里便要進入武安防區。馬隊剛剛進入一片黑黝黝的胡楊林,便聽斜刺裡馬蹄奔騰,遙遙傳來一聲長喝:「前方虎口!勒馬慢行——!」 「勒馬!」呂不韋低喝一聲五騎未及停穩,斜刺馬隊便已經風馳電掣般隆隆卷到面前。微微雪光之下,但見人人黑鐵面具坐下戰馬皮甲裹住頭身,手中戰刀一片青光,威猛森森一片殺氣!呂不韋驚訝喘息著尚未開口,當先一騎已經鐵塔般矗在了身前:「呂公!情勢有變,武安道已經重兵把守張網以待,快隨我來!」呂不韋冷冷道:「荊雲,你我有約:你當率諸位義士東入齊國。」「呂公,我等任俠操守無須多說!快走!」 黑鐵塔面具後的聲音帶著尖銳的嗡嗡振響。呂不韋卻沒有動:「荊雲,你如何知道我此番行蹤?」鐵塔面具嗡嗡又起,口氣竟是嚴厲果決:「呂公!大義當前,瑣事何論!除非呂公自毀大計,否則不要爭執!」說罷不等呂不韋說話轉身便是威嚴不容辯駁的軍令,「呂公五騎居中,越劍無率十八騎護衛!主力馬隊各成錐形三騎陣,四周散開拱衛!哨三騎前行三里探路,吳鉤九騎斷後!沿途但以獸鳴為號,不得出聲!起馬!」 一陣隆隆如雷的馬蹄翻滾,呂不韋五騎不由分說便被捲進了馬隊,狂飆般卷出了密林山岡,沒入了雨雪交加的沉沉夜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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