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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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分,毛公薛公匆匆趕到。聽呂不韋一說事體,薛公大皺眉頭,毛公便是勃然變色:「甚個夫人?飯桶!蠢鳥!」薛公搖搖手制止了毛公吼罵,思量道:「事已至此,最險者是這只蠢鳥再粘上異人公子,勾連出事端。老夫有上中下三策應對:上策,毛公設謀三五日內儘快將這只蠢鳥趕出邯鄲;中策,公子與呂公立即物色隱秘新居,儘快搬入蟄伏不出,給他來個泥牛入海,待他無趣而歸再相機而動;下策,異人公子搬遷新居,呂公原地不動應酬各方。兩位以為如何?」 「嘿嘿,你老哥哥這上策只怕不中。」毛公將大案叩著嗙嗙響,「沒聽說那只蠢鳥是個癡強,身邊還有個黑冰台侄子?要趕走,無非是酒徒賭徒市井痞子諸般人等騷擾不休,可那蠢鳥仗著財大勢大,必定是非但不走還要硬對著大鬧,屆時召來邯鄲官府,豈非將暗事做成明事?不中不中!」 薛公紅了臉道:「不中便不中,你只謀劃個中的來,急吼吼有用?」 「不韋之見,下策可行。」呂不韋一番思忖道,「中策似有不妥。若兩方一齊遁去,反倒是著了形跡,只怕平原君府要先起疑心,緩急有變又不宜突兀出面,反多有不便。下策則水到渠成。公子大婚時我等已經揚言公子要搬遷府邸。此正當其時也,稟報平原君也是順理成章,只要那個黑冰台一兩月查不出蹤跡,便算過關。」 「呂公決斷甚當!」薛公當先贊成。 「嘿嘿,也中。」毛公搖晃著白頭,「要那黑冰台小子踏勘不出,老夫倒有一法,你等放心便是。只是嬴異人那小子要否事先叮囑清楚,老夫倒是心中無底也。」 呂不韋默然點頭,思忖片刻道:「此事有個不是太難,只要相煩毛公。」 「嘿嘿,對老夫也客套了?你只說個法子,甚個煩不煩也!」 「卓昭冰雪聰明,只找她說明利害便是。」 薛公連連搖頭:「要是卓昭,該當呂公去說,毛公不管用也。」 「……」呂不韋尷尬地笑笑,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哥哥懵懂!」毛公煞有介事地挖了薛公一眼,又得意地嘿嘿笑了,「如何忘了這小妮子也。中!此事老夫包攬,准定有用!」 又議得一陣將諸般細節靠實,匆匆用過中飯,三方便立即分頭行事:毛公去異人府邸穩住陣腳,並聯結昔日酒徒賭友大行騷擾黑冰台的疑兵計;薛公陪嬴異人去信陵君平原君府邸拜會,借機請准平原君許其遷宅;西門老總事立即進入邯鄲物色新宅,越劍無則帶著一名精明少僕便裝飛馬跟蹤羋亓一行,呂不韋坐鎮倉穀溪如常應酬部署善後。旬日之間,一切安置妥當,嬴異人遷入一處出城極為便捷的隱秘宅第,最令人擔心的羋亓一行竟也安然無事。 呂不韋大大松了一口氣,眼見秋風蕭疏行將入冬,便與毛公薛公細密商議,定下了一條不著痕跡的出逃之策:秋冬之內一面緩緩疏通平原君與沿途各方關隘,一面將需要離趙入秦的諸般人士以各色名目在開春之前離開邯鄲入秦,只留下呂不韋毛公薛公嬴異人夫婦與越劍無;來春啟耕,六人六騎便以踏青為名出邯鄲悄然西行,一日之內進入離石要塞,使平原君無從覺察。三人反復計議揣摩了其中諸般細節,一致認定此策可行萬無一失。呂不韋久經商旅密事,立即做了周密部署:毛公薛公加嬴異人夫婦,只管交結平原君信陵君府邸上下諸般人等,務必成就「秦子楚不思故國,醉心趙酒胡女」的口碑而使信陵君蔑視平原君鬆弛。 呂不韋特意叮囑最放得開手腳的毛公:「邯鄲之舉,譬如當年勾踐之示形于吳王夫差,成與不成,便看此處!半年之內,公若揮灑得萬金之數,大事底定也!」薛公搖頭道:「呂公只怕老夫小本生意做慣了不敢揮灑,錯也!此事須得有度,豪闊過甚猶不及矣!」毛公嘿嘿一笑:「老哥哥差矣!不韋老兄弟豈不知過猶不及?無非要你我另闢蹊徑,花錢而不顯銅臭,豈有他哉!我看中!老哥哥只場面定舵,鋪排大雅有我,只不韋老兄弟不要事後心疼!」三人便是一陣大笑。疏通西行關隘與他人分期入秦的兩件大事,呂不韋交給了西門老總事。這位老爹撐持商社事務三十餘年,處置此等買路上路事務之老辣精到連呂不韋也自歎弗如,交給老人完全放心。 留給呂不韋須得親自處置的一件大事,便是荊雲的叢林馬隊。若如騎士們堅執之說,呂不韋與嬴異人等離趙後騎士們再散,便得先期籌得足夠一年的糧肉及諸般用品,並得時時疏通趙國的邯鄲將軍,不使其以「剿盜」為名生出事端。這一切,若是呂不韋依然在趙,自然百事皆無。戰國大商皆有護路馬隊是通行規矩,呂不韋又是長期供應趙國兵器材料的名商,任誰也不會為難。然若呂不韋帶著秦國人質突然消失,趙國豈能放過這支馬隊?一番思忖,呂不韋決意再次與荊雲會面,務在明春之前妥善安置了這支義士馬隊。 火焰般的胡楊林中,商討計議持續了一個夜晚,荊雲與十位什長終於贊同了呂不韋的新謀劃:馬隊騎士全數進入齊國即墨做騎兵,掙得官身後各人自選前程;呂不韋立即派人與齊國安平君田單聯絡齊軍接納事宜;一俟音信有定,或冬或春,馬隊便以護商之名離趙入齊。議定之後呂不韋心中大石落地,與騎士們整整盤桓痛飲一日,逐個聽了騎士們的新近家境狀況,記下了幾個人要在邯鄲了結的難題,便趁著月色回到了倉穀溪。當晚呂不韋便修書一封,派越劍無兼程趕赴臨淄。入冬之際越劍無風塵僕僕地趕回,帶來了田單回書:已經飛書即墨將軍接納騎士,開春之際馬隊即可東來。呂不韋倍感輕鬆,破例與即將先期入秦的夫人陳渲痛飲了一番,竟是醺醺大醉。 冬日一天天過去,眼看河冰消融楊柳發出新枝,獨守倉谷溪的呂不韋卻是前所未有的不能平靜。正月十五,越劍無從邯鄲報來消息:羋亓在邯鄲已經住遍了所有的上等客寓,臘月住定胡寓雲廬便不再挪窩,整日與三名金髮胡女胡天胡地;原本說正月一過便要回秦,近日卻說要買下三名金髮胡女帶走,正在與胡寓主東討價還價,一俟買定便走;羋亓篤信陰陽之學,上路日子選在了「龍抬頭」的二月初二。毛公薛公也是日有佳音:嬴異人新宅第賓客不斷,與邯鄲名士已經非常交好,也成為信陵君平原君兩府的座上大賓;在薛公周旋下,信陵君已經答應舉薦嬴異人給平原君,請平原君為嬴異人在趙國謀得一個大夫爵位;說定那日,信陵君哈哈大笑,說人質公子如嬴異人者,異數也!異人在平原君酒宴上興致勃勃地說到春日踏青,平原君當即欣然拍案:「二月踏青放歌,公子可與國人同遊,品我雄強趙風也!尚有中意女子野合,可破例城外露營一宿!」此言一出,舉座哄然大笑…… 一切都是出乎意料的順利,呂不韋心下反而不能平靜了。 正月末這一夜,呂不韋幾次從夢中驚醒心頭怦怦直跳,裹衣而起,在燎爐前盯著紅幽幽的木炭轉悠起來。是高興得心潮難平麼?不是!呂不韋清楚地記得,這種心悸生平只有一次,那便是田單火牛陣大破燕軍的前夕,他乘大海船親自押送猛火油與油脂松木的那一路。若說當年還摻著幾分初經大事的緊張恐懼,目下這件大事卻已經是綢繆已久處之泰然,還能是緊張恐懼麼?不是!呂不韋從來不憑神秘兮兮的邪說斷事,卻也隱隱約約地相信魂靈深處的警示——心象異常,必有異事!如此說來,謀劃中有漏洞? 怔怔凝視著發白的木炭火反反復複地斟酌分解著每一個細節,呂不韋依然莫衷一是。窗外霜霧彌漫,細微的唰唰聲彌漫天地如同萬千春蠶在吞桑吐絲。突然,眼前燎爐「啪!」地彈起一個爆花,一片帶著火星的炭灰打上額頭,燙得呂不韋一個激靈,心頭便是猛然一道閃亮——羋亓!最可能出事的環節!如此一個不倫不類的人物在邯鄲大張旗鼓地揮霍一秋一冬,以平原君信陵君之老謀深算竟不能覺察?再想回來,若你呂不韋便是平原君,覺察了這天大秘密又當如何處置? 呂不韋心頭猛然一顫! 便在此時,一陣急驟的馬蹄聲敲打著凍土在峽谷中竟如戰鼓雷鳴。庭院戰馬尚在嘶鳴噴鼻,越劍無已經裹挾著一陣寒風沖了進來:「先生,出大事了!暮色時分,羋亓帶著一個胡女,與幾個士子模樣的醉漢出了胡寓,至今未歸!我等三人已經秘密打探了三個時辰,還是沒有蹤跡!」 一陣冰冷倏忽漫過身心,呂不韋驟然生出了一陣身臨懸崖絕境的眩暈!他牙關狠狠一咬,挺直了搖晃的身軀,心頭竟是豁然明亮——平原君也一直在示形作偽以靜制動,眼看羋亓要拔腳回秦,便悄然收網了!「不用找了,人在平原君府。」呂不韋向越劍無擺手一笑,隨即低聲吩咐幾句,兩人便匆匆大步出了庭院。 此時的平原君府邸,卻是燈火通明弦歌聲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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