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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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還問。」嬴柱板著臉從懷中皮袋掏出竹簡啪地丟在案上,「你倆看,是封君立嫡,不是太子立嫡,小心為妙!」 「喲!」華陽夫人笑了,「太子是你,安國君也是你,不一樣麼?」 「蠢!」嬴柱呵斥一聲又呵呵一笑,「太子立嫡是國政大事,須詔告朝野,是人皆可知,無涉機密。王族封君立嫡,卻是王族事務,自定君定皆是機密,局外人預聞消息抑或私舉干涉,便是觸犯法度。明白麼?」 「就事論事,原是沒錯。」華月夫人悠悠然一笑,「只這次安國君卻是危言聳聽。姐姐看來,老王以封君立嫡處置,原是權宜而已,卻不在保密。權宜者,規避法度也。嬴異人未經王室法定考校,若公然立為太子嫡子,便是有違法度;老王既不想開亂法立嫡之先例,又想趁著清醒及早了結這樁大事,便謀出了這個權宜之策;這便叫弱其名而定其實,與機密何干也?」 「妙!」華陽夫人拍掌笑道,「策士之風,阿姐也!」 「老姐姐能事明理,說得原也不差。」嬴柱親昵地拍拍華月夫人,卻又是喟然一歎,「只是事關重大,國事又在非常之期,老夫尚須小心翼翼,何況你等也!」 「曉得曉得。」華陽夫人嬌笑著一手摟住嬴柱一手端起一盅熱酒,「這是阿姐請齊國方士制得乾坤酒,只此一盅也,來!」嬴柱把住一雙柔嫩的玉臂呱地吞了熱酒下去,拍打著兩個女人的臉龐漫聲吟誦:「美人醉兮,朱顏酡些。湘女可人兮,獨厚老夫!」華月夫人掙脫身子笑道:「起晚風了,莫讓他受涼,小妹背起了。」華陽夫人答應一聲,笑吟吟偎住男人腋下一挺身,嬴柱肥大的身軀竟小山一般飄出了茅亭。 次日清晨,甘棠苑尚在胡天胡地之中,貼身侍女便在榻帳外急促稟報,說駟車庶長府派主書來請太子商議大事。嬴柱一聽,顧不得兩女嬌嬌繞身,氣喘吁吁爬起來匆匆整衣便鑽進緇車去了。 老嬴賁已經在專門處置王族事務的密室端坐等候,見嬴柱腳步虛浮精神恍惚渾身散發著莫名異味兒,便大皺著眉頭冷冰冰道:「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安國君可知這句老話?」嬴柱肥白的大臉頓時張紅,尷尬入座,勉力笑道:「侄兒一時有失檢點,尚望王叔多多包涵。」 老嬴賁竹杖一點長籲一聲:「老夫嘗聞:君子之澤,三世而斬也!嬴氏自孝公奮起,至當今老王,恰恰三代矣!交替之時,安國君這第四代變故多出,先有太子嬴倬英年夭亡,再有蜀君嬴煇爭嫡作亂而身首異處,王族強勢日見凋零。當此之時,安國君以羸弱之軀而承大命,年逾五十而尚未立嫡,邦國之難王族之危,已迫在眉睫矣!」老嬴賁痛心疾首,竹杖竟直指嬴柱鼻端,「君受公器,不思清心奮發,卻沉湎女色而自毀其身,何堪嬴氏之後!何堪大秦雄風也!」 「王叔……」嬴柱撲拜在地竟大哭起來。 「起來起來,你受不得涼氣也。」老嬴賁竹杖對著身後大屏敲打兩下,一個少年內侍便輕步走了出來。老嬴賁低聲吩咐:「扶安國君熱水沐浴,務使其發汗才是。」少年內侍低頭脆生生答應一聲,過來扶起嬴柱,蹲身一挺便背著嬴柱軟綿綿的龐大身軀去了。 大約半個時辰,嬴柱冠帶整齊紅光滿面地到了廳中。老嬴賁竹杖一指大案淡淡道:「喝了那鼎藥膳湯再說話。」嬴柱默然入座,見案上一鼎熱氣蒸騰,鼎下銅盤中木炭火燒得通紅,便鉤開鼎蓋用長柄木勺舀著啜了起來。未到半鼎,嬴柱額頭細汗涔涔體內熱乎乎一片通泰,眩暈虛浮之感頓時消散。 「謝過王叔。」嬴柱一拱手,「侄兒不肖,若不能洗心革面,願受族法!」 「功業在己不在天,好自為之也!」老嬴賁感喟一聲,拄著竹杖艱難地站了起來走到嬴柱面前,丟下一支細長的銅鑰匙,「右案這只銅匣,打開。」嬴柱移座右案,利落打開了銅匣,一隻怪異的兵符赫然在目! 嬴柱心下猛然一跳:「黑鷹兵符!王叔何意?」 「你且聽了。」老嬴賁點著竹杖,「王命:著安國君嬴柱憑黑鷹兵符領精銳鐵騎三萬,秘密開赴離石塞口。」 「我……領,領軍打仗?」嬴柱大為驚訝,一時竟口吃起來。 「你能打仗?」老嬴賁冷冷一笑,「整日心思都在哪裡,木樁一個!」 默然片刻,嬴柱恍然拍案:「王叔是說,要我接應異人返國?」 「要你出場,還能有甚?」 「可,邦交無門,異人能回來麼?」 「異人回趙,王命另有處置,你只管接應便是。」 「哪,何人領軍?」 「蠢!」老嬴賁怒斥一聲,「你持兵符,還要誰個領軍?」 「我,我說得是領兵大將是誰?」 「天!嬴氏子孫竟有此等兵盲,氣煞老夫也!」老嬴賁雪白的頭顱亂顫,「持兵符者,有選將之權,不知道麼!若在戰場,老夫早一劍劈了你!」 「王叔……」嬴柱哽咽一聲,「我本羸弱,從來沒想過做這個太子也。」 「你,你好出息也!」老嬴賁粗重地喘息一陣,黑著臉冷冷一句,「送你到家了,記住:前將軍蒙武為將,他與異人同窗情深,只怕比你還上心;你只坐鎮,一切行止悉聽蒙武決斷,保你無差。」 「謝過王叔指點!」 「且慢。」老嬴賁一點竹杖,「此次各方舉動皆為為秘密事宜,消息若是外泄趙國,異人便有殺身之禍!知道麼?」 「侄兒明白!」 回到府邸,嬴柱也不去甘棠苑,蒙頭大睡到暮色降臨方才起來,沐浴用膳後自覺精神尚佳,立即吩咐貼身護衛備車。正在此時,家老卻匆匆來報,說綱成君蔡澤來訪。嬴柱略一思忖,便提著馬鞭來到了正廳。不料蔡澤對著嬴柱一番打量,呵呵一笑便告辭去了。嬴柱心下疑惑,匆匆追上道:「綱成君呵呵兩聲便走,豈有此理!」蔡澤依舊是呵呵一笑:「見君便知君,何須聒噪也!」轉身搖著鴨步便悠哉悠哉走了。嬴柱無可奈何地一笑,大步回到後園鑽進四面密封的緇車,便從後門出了府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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