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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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澤見嬴柱贊同,大是快慰,立即召來主書一陣叮囑,主書便欣然去了。嬴柱卻是半信半疑,怏怏然便要告辭回府。蔡澤來神,堅執要與嬴柱對弈一局立等消息。嬴柱笑道:「等便等,綱成君眼疾未愈,對弈免了也罷。」蔡澤卻是跺著竹杖連聲吩咐擺棋。片刻間棋具擺好,蔡澤指點使女道:「老夫出令,你只擺子便是。」嬴柱驚訝笑道:「綱成君能下蒙目棋?」蔡澤呵呵一笑:「你只贏得一半子,便算高手也。」 嬴柱大感新奇,當即落座投子:「左四四!」蔡澤悠然一點竹杖:「右三三。」兩人便興致勃勃地廝殺了起來。落子方逾百手,主書便匆匆入廳:「稟報綱成君:密件呈進片刻,長史便出來宣詔,『著綱成君蔡澤並太子嬴柱,當即入宮。』」嬴柱又驚又喜,一推棋匣霍然起身拱手:「綱成君料事如神,嬴柱佩服!」蔡澤搖搖手詭秘一笑:「應對之事,卻在安國君也。」嬴柱慨然道:「在其位,言其事,何消說得!」說話間使女已經將蔡澤冠帶整齊,兩人便出廳登車向王宮而來。 自從秦昭王風癱不能移駕,咸陽宮便是戒備森嚴。緇車一進北向的正陽大道便得緩轡走馬,短短兩裡便有三處查驗照身令箭的「街關」。嬴柱不勝其煩,幾次想發作都被蔡澤連扯衣襟制止了。到得王宮正門百步,緇車便被衛士攔住,說只能在宮門停車步行入宮。嬴柱終於按捺不住,一步跨出車門便是厲聲呵斥:「豈有此理!大秦王宮幾曾有過宮門外停車?本太子緊急國務,偏要驅車入宮,誰敢阻攔!」一名帶劍將軍大步趕過來一拱手:「我等方奉將令:三更後禁止車馬入宮。敢請太子無得越法。」 嬴柱又要發作,蔡澤搖著鴨步過來一扯嬴柱笑道:「春夜和風,漫步正好也,走!」不由分說拉著嬴柱便走。進得宮門,只見偌大車馬場空空蕩蕩風掃落葉如幽幽空穀一般,嬴柱不禁感慨:「自先祖孝公遷都咸陽,這宮城從來都是車馬晝夜不斷。曾幾何時,竟是這般淒涼矣!」蔡澤低聲道:「太子若想成得正事,便請禁聲!」嬴柱長長一歎,再不說話,只默默跟著蔡澤搖上了高高的白玉階。 大殿廊下正有一名老內侍等候,領著兩人一陣曲曲折折穿廊過廳便到了王書房門外。老內侍一聲輕輕咳嗽,書房大門無聲滑開,老長史桓礫輕步出來一招手,便領著兩人進了長長的甬道。蔡澤清楚地記得,這甬道原本是兩端通風中間沒有任何遮攔的,如今非但兩端封死,連甬道中間大牆也嵌入了三道暗廳,每廳都站著四名便裝劍士。甬道盡頭的門外,也站著四個年輕力壯目光炯炯的內侍。 「我王精神如何?」蔡澤在長史桓礫的耳邊低聲問了一句。 老桓礫卻仿佛沒聽見一般,推開書房大門便走了進去。又過了兩道木屏隔門,來到寬敞溫暖的大廳,老桓礫一躬身高聲道:「啟稟我王:綱成君、安國君奉詔覲見!」正面帷帳後一聲蒼老的咳嗽,桓礫便回過身來道:「綱成君、安國君,這廂入座。」 兩張座案擺在白色大帳前三步處。待兩人落座,一名老內侍上前輕輕拉開了落地大帳,便只剩一道薄如蟬翼的紗帳垂在三步之外。紗帳內長大的臥榻隱隱可見,一顆碩大的白頭靠在大枕上竟沒有任何聲息;臥榻前緊靠著一張與榻等高的大書案,書案兩頭整齊地碼著兩摞簡冊,中間卻是一口破舊的藤箱與幾卷同樣破舊的竹簡。 驀然之間,紗帳內有了蒼老斷續的話音,卻實在模糊得難以聽清。便在兩人困惑之際,跪在榻前的一個中年內侍突然高聲道:「王曰:蔡澤答話,《質趙大事錄》從何路徑入秦?」 「臣啟我王,」蔡澤眼角一瞄,見老長史桓礫已經在案前開始錄寫,便知秦昭王雖是語艱耳背,心下卻明白不亂,僅是這頭一問便直指要害,當下提著心神拱手高聲道,「此簡劄乃呂不韋密使送來,老臣惟遵王命,居間通連而已。」 「王曰:綱成君之見,此簡真也偽也?」 「臣啟我王:此大事錄很難作偽。根據有三:其一,行人署探事司已經秘密與公子異人之隨行老內侍、老侍女連通,查明公子異人質趙數年,每晚必記事而後就寢;其二,呂不韋乃山東商旅極有口碑的義商,扶助公子,代為傳遞,沿途沒有差錯;其三,近年來公子交遊邯鄲士林,才名鵲起,臣亦時有所聞。以常理推測,其才力當能勝任。」 帳中默然片刻,又是一陣沙啞模糊的聲音,跪伏榻邊的內侍回身高聲道:「王曰:嬴柱說話,此子才具如何?」 「啟稟父王,」嬴柱憋著氣咳嗽了一聲,小心翼翼道,「異人赴趙之時尚未加冠,而今已過而立之年,期間變化,兒臣難料。若說少時才情,蒙武將軍與異人同窗數年,或可有說。兒臣實不敢妄斷定評。」 又是一陣默然,帳中內侍突然回身:「王曰:異人籀文,師從何人?」 「籀文?」嬴柱驀然一驚,「王孫之師,皆出太子傅屬員,無人教得上古籀文。」 「臣啟我王,」蔡澤突兀插話,「呂不韋少學博雜,識得籀文,或可為師。」 帳中一聲蒼老的喟歎,接著便是一陣沙啞模糊的咕噥,內侍高聲道:「王曰:綱成君蔡澤,立即著行人署使趙,試探異人回秦是否可行?安國君嬴柱,太子府立嫡事緩行,待王命定奪。可也。」 一聞「可也」二字,蔡澤便是起身一躬,臣告辭三字尚未出口,便聽嬴柱高叫一聲:「父王且慢,兒臣有言。」帳中一陣沉寂,蒼老的聲音突然嘣出一個清晰的字音:「說。」嬴柱霍然離案湊到榻前一躬:「父王明察:楚國圖謀巴蜀,李冰急請成軍。事關邦國安危,大秦法度,尚請父王立斷!」 又是一陣默然一陣咕噥,帳中內侍高聲道:「爾等既知法度,便知當去何處。可也。」 嬴柱肥白的大臉驟然通紅,正要據理力陳,老桓礫過來一拱手低聲道:「安國君少安毋躁,君上一夜只歇息得一個多時辰,已經四更天了。」蔡澤過來一扯嬴柱衣襟,躬身一聲臣等告退,便出了書房。走到門廳外,嬴柱終是按捺不住:「綱成君何其無膽,忘記你我進宮初衷麼?」蔡澤也不說話只拉著嬴柱出了宮門登車,方才低聲道:「上將軍府,此時去得麼?」 「對呀!我如何忘了老蒙驁!」嬴柱恍然一拍車幫。 「笑?那張老黑臉可不好看。」 「不打緊!我與老將軍通家之交。走!」嬴柱一跺車底廂板,緇車便轔轔上了正陽大道向南而去。 更深人靜,沿途官邸都是燈熄門閉,惟獨大道盡頭的上將軍府卻是風燈明亮中門洞開車馬絡繹不絕。嬴柱略一思忖,吩咐馭手將車駛到偏門報號。這偏門是僕役運物的進出之道,屬府中家老節制,不是軍士護衛。廊下守門老僕一聽馭手報號,立即打開了車道大門,緇車便從偏院長驅直入。到得第三進停車,嬴柱便領著蔡澤穿過內門來到正院。這正院第三進是蒙驁的書房與客廳,依嬴柱思謀,夜深人靜之時縱然有事,蒙驁也必然會在書房處置。不料第三進庭院卻是冷冷清清,書房雖然亮著燈光,卻只有一個文吏在靜悄悄埋頭書案,與府門情形竟截然兩樣。 「走,去前院。」嬴柱拉著蔡澤便走。 到得前院,嬴柱大是驚訝!第二進滿院燈火,環列東南西三面的十六個屬署門門大開,各色軍吏匆匆進出,縱是毫無喧嘩,也分明彌漫出一種緊張氣息。北面的兵符堂大門虛掩,廊下四名甲士肅然佇立,激昂話音隱隱傳出,分明是在舉行將軍會議。嬴柱低聲道:「走,去兵符堂。」蔡澤卻搖搖頭:「將軍會議必是重大軍務,且勿唐突,還是到書房等候最好。」嬴柱思忖點頭,說聲也好,對中軍署文吏叮囑兩句,便與蔡澤回到了第三進。 「多勞久候,老夫失禮也。」大約半個時辰,蒙驁終於進了書房。 「老將軍為國操勞,不勝欽佩!」蔡澤連忙起身肅然一禮。 蒙驁疲憊地笑笑,一擺手坐進了兩人對面的大案,啜了一口滾燙的茶汁笑道:「兩君夤夜前來,必有要務,但說便是。」 「巴蜀成軍事,可是老將軍處置?」嬴柱突兀便是一問。 「兩君可是奉王命前來?」白須白髮襯著溝壑縱橫的黑臉,蒙驁沒有一絲笑意。 「老將軍,原是這般事體。」蔡澤笑著一拱手,「巴蜀成軍,原是老夫與李冰聯袂上書所請。多日不見君上會議,我等心下不安。今日老夫與安國君同時奉詔入宮,末了言及此事,王曰:爾等既知法度,遍知當去何處。是以前來相詢。老將軍若以為王命未曾明告知會他人,我等便當告退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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