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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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默然,幾乎永遠都是一團春風的呂不韋漸漸沒有了笑意。老內侍悄悄捧來煮好的茶汁斟好,見呂不韋依舊石人般佇立沉思,張嘴想說幾句,終是沒有開口便悄悄去了。正在此時,木屏後一陣拖遝的腳步聲,一人寬袍大袖披散著濕漉漉的長髮走了出來,當頭便是一躬:「先生久候,恕異人不周了。」 呂不韋不禁驚訝了,這是嬴異人麼?雙眼紅腫腳步虛浮神色恍惚,連說話都沒了力氣.呂不韋記得清楚,便是當初困窘之時,嬴異人眼中也時時閃爍著困獸猶鬥的賊亮光芒,言談舉止在絕望中透著一種苦苦支撐的淒然的力。便在立秋論戰之時,此子還是生氣勃勃。如何短短半月之間便萎靡如此?思忖之間,呂不韋又浮現出了平和的微笑:「公子交遊日多,疲累也是尋常,瑣碎禮儀不必上心。」說罷逕自入座西側客位笑道,「如何?這裡還住得慣麼?」 「甚好。」嬴異人淡淡一句,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便在呂不韋身旁案前落座,「先生商旅勞頓,異人本當為先生洗塵,奈何晚間又有酬答,先生見諒了。」 「晚間酬答,卻是何人?」 「噢,平原君門下毛遂,大約還有那個環淵。」 「三日前,毛遂代平原君出使燕國,回到邯鄲了?」 「如何如何?毛遂不,不在邯鄲麼?」嬴異人大是困窘,滿臉頓時紅布一般。 呂不韋笑意倏忽褪去,輕輕叩著大案道:「我等大事正在要害之際,不韋從咸陽歸來,正待與公子計議諸多事端,公子卻不聞不問,當真匪夷所思也!不韋生為商賈,素來不喜臨大事而心猿意馬。公子如此神不守舍,究竟所為何事?若能明告,不韋自信世間無不解之難題。若是公子心志頹喪,或自感功成名就而甘於安居趙國,不韋便從此退身,只做從來沒有識得公子便了。」 「先生……」嬴異人唏噓伏案,「先生救我于將死,異人安能忘懷?」哽咽間一拳砸案,「先生啊,我中邪也!」便是放聲大哭。 待嬴異人哭聲稍緩,呂不韋便是一聲歎息:「王子王孫,心多淒苦也!公子少年入敵國為質,無天倫之親,無親友之誼,無可做之事,無常人之樂,形同幽禁,孤獨困頓。唯一能做的,便是抵押生命,淒涼憂憤處,實非尋常人所能體味矣!目下形似伸展,實則漂泊難定,公子便生空蕩蕩無處著落之傷感。不韋粗疏,竟未曾體諒,實在有愧也。」 「不!不!」嬴異人哭喊一聲,「先生,我中邪也!定是上天派她來也!」 思忖一陣,呂不韋走過去扶著嬴異人坐好,輕輕拍著他肩頭撫慰道:「公子莫得傷感,你只說出甚事,但有不韋,萬事可解。來,慢慢說。」嬴異人住了哭聲,接過呂不韋遞過來的茶水咕咚一口,抹抹淚水長籲一聲便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半月之前的一日夜晚,嬴異人與薛公毛公一道拜訪信陵君,茅亭風燈下飲宴敘談,評點天下兵法。這本是毛公謀劃,意圖便是讓嬴異人拜個兵學大家為師。信陵君卻是坦蕩豪爽,從太公呂尚的《六韜》說起,逐一地評點了《孫子》《吳子》《孫臏兵法》《司馬法》,精當簡約,處處透著深邃。嬴異人大是敬佩,便謙恭地提出想借抄信陵君自己撰寫的兵法。不料,信陵君卻是一陣大笑:「老夫一戰而得虛名也!若是戰勝白起尚有一說,偏偏只勝得王齕王陵之輩,何敢自認兵家?不提兵法也罷!」連說飲酒,竟是避開了這個話題。 那夜散席,嬴異人心下便有些煩悶,覺得自己與六國人士終究是隔膜一層。趁著濃濃的酒意,嬴異人便驅車到了南城大湖邊,將緇車停在湖畔大道,便逕自搖進了那片紅濛濛的胡楊林。走著走著,嬴異人突然一陣愣怔,釘在林間挪不開腳步了—— 秋月之下,胡楊林深處飄來了奇妙的樂聲。沒錯,是秦箏,魂牽夢縈的秦箏!蒼涼悠遠激越悲愴,直讓人熱血沸騰!驟然之間,嬴異人淚如泉湧,一聲長喝便放喉唱了起來。沙啞的吼聲破空回蕩,和著沉沉秦箏回旋在寒涼的秋夜。便在嬴異人如癡如醉地吼唱時,箏聲卻突然沉寂了。長風掠林,嬴異人頓時渾身發軟,倒在了飄零飛舞的落葉之中。良久醒來,他覺得整個身心空蕩蕩地只要飛將起來,朦朧之中又低聲哼起了那首老秦歌謠:「北阪有桑,南隰有楊。有車轔轔,遠別我邦。黑髮老去,烈士相將。西望關山,念我故鄉。」低沉的哼唱幽幽回蕩,叮咚箏聲竟也悠悠地飄了過來,隱隱相隨若何符節,竟似撫慰他這個離家遊子一般。那一刻,每個音符都甘霖般滲進他乾涸的心田,敲擊著他已經麻木的思鄉心弦,激起無以言喻的震顫! 就這樣朦朧地快意地低哼著,嬴異人幾乎唱遍了倏忽浮現在記憶中的秦國民謠。直到邯鄲城樓的刁鬥打響了五更,他才帶著一身秋露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胡楊林。回到府邸,他竟失魂落魄般在庭院直坐到濛濛朝霧散去。 秦箏,是嬴異人的少年夢幻,是故國咸陽留給他的最深印記。 八歲那年,父親安國君特意帶嬴異人去了當時還是五大夫將軍的蒙驁府邸,原因只有一個:這個兒子醉心秦箏,而蒙氏家族則是秦國最有名的箏器世家。當蒙驁將軍聽說這個少年五歲時便能操箏彈奏《國風》的所有樂章時,高興得哈哈大笑:「異人異人,其名如實也!」立即爽快答應將嬴異人收做學生,並喚來自己十歲的兒子蒙武與嬴異人相見,叮囑他兩人一起習箏。 此時,異人的生母常臥病榻,父親又忙於國事周旋,根本無法督責這個庶出兒子的學業。見蒙驁將軍父子都很喜歡異人,父親便索性將兒子的一應幼學都交給了蒙驁將軍,請將軍如同他兒子一般督責自己的兒子。從那以後,嬴異人每日早出晚歸,除了在自家夜宿,整日都在蒙氏府邸習箏修學。兩年之後,已經是太子的伯父死了,父親有可能立為太子,合府上下都在忙碌周旋,父親更是沒有心力督責一班庶出兒女了。嬴異人請准父命,便搬到了蒙氏府邸與蒙武同吃同住同修學,竟是分外的暢快。 蒙氏祖上原本是齊國士人,素有家學。自蒙驁入秦國,蒙氏族人進入軍旅者日多,便成了文武兼修的家風。蒙驁持重縝密,承襲族長,對族中子弟的學業歷練督責極嚴,以致後來的蒙氏子弟個個都是文武全才。這蒙武也是個聰明少年,刻苦好學,非但通達《詩》《樂》彈得一手好箏,且對父親交下的兵書修習也是絕不誤事。嬴異人一入蒙氏府邸,立時覺得了自己的蒼白,除了箏樂,自己對其他學問竟是一無所知。幸運的是,比異人大得兩歲的蒙武卻是厚重秉性,從來不嘲笑譏諷異人,只小老師一般認認真真地為異人補學。 五更雞鳴,蒙武便一骨碌爬起來拉異人起來。練劍半個時辰,梳洗之後早飯,之後便是晨課、午飯、午課、晚湯。只有晚湯之後暮色來臨,兩人才到池畔林下談箏對歌,直到三更。如此三年,嬴異人大體補上了蒙武學過的所有課業,兩人也都長成了一派英風的少年。一次,蒙驁將軍隨大軍班師回到咸陽,請來安國君一起查核兩人學業。舉凡課業,兩人都對答如流,劍術箏樂也大有長進,將軍竟是破例地讚歎了一番。見這個昔日只會躲在母親小院子默默談箏的庶出兒子竟有了如此長進,安國君大是感慨,宴席間連續三次向蒙驁將軍敬酒,還執意將自己隨身的一件名貴玉珮贈給了少年蒙武。末了父親誠懇請求蒙驁,許嬴異人在蒙氏府邸繼續修學,直到加冠成人。 「好!」蒙驁爽朗拍案,「兩子共學,切磋激勵,好事!」 嬴異人大是歡欣,從此與蒙武又開始了親如兄弟般的快樂日子。蒙驁將軍慮及自己常在軍旅,便請了族中一個曾經修學稷下學宮的飽學老士長住府中,做了兩人的業師。這位老士非但文武兩學精通秦箏,更有一種自由奔放的稷下學風,實在是難得的良師。便是在業師督責之下,異人與蒙武開始了重修天下學問的成人治學:諸子百家一一涉獵,關鍵卻只在兩學,蒙武主修兵家,異人主修法家,共同兼修箏樂之學。 每日晨課,都是各自的正式課業。一到午後,老師便帶著兩個弟子出了咸陽,或到北阪的蒼蒼松林,或到渭水泛舟清流。選得一處清幽之地,老師講得半個時辰樂書樂理,便讓兩名弟子彈箏競奏,然後逐一評點。每到春日踏青,老師便會停了主課,帶兩人走遍關中村社,聽農夫士子田間放歌,聽牧童少女的春日吟唱,遇動聽歌謠便彈箏相和,記譜保存。堪堪五個年頭,嬴異人幾乎學會了所有的秦風歌謠。更有回味處,便是他與蒙武每春歸來,必要商討給那些沒有歌詞的「野曲」寫辭兒,一辭寫完,兩人便你彈我唱我彈你唱不亦樂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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