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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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不韋道:「西門老爹,你留咸陽兩件大事:其一,選擇咸陽城外隱秘處建一莊園,以為日後在秦根基。其二,照應兩隻大船,保得其人其物隨時可用。若有難處,我請荊雲義士過來助你便了。」老總事又點頭又搖頭:「只要有事,便無難處。老朽不在,荊雲義士正好助先生一臂之力,來咸陽便是大材小用了。」 正在此時,卻聽庭院一陣輕微急促地腳步聲,一身利落的越劍無大步走進書房:「稟報先生:方才有一人影倏忽來去,我沒追上,查看庭院,留下此物。」說著便捧過來一支細長的泥封竹管。呂不韋接過便要打開,西門老總事卻說聲先生且慢,一伸手便拿了過去,反復打量片刻,方用竹刀刮去泥封擰開管蓋抽出一卷羊皮紙遞過。 呂不韋展開一看,卻是寥寥兩行大字: 敢請足下,明日巳時到灃京穀口一晤,毋帶從人。赴約與否,但憑君斷。 一陣默然,呂不韋笑道:「二位以為如何?」西門老總事鎖著一雙白眉只是沉吟搖頭:「此事大有蹊蹺,不妨靜觀幾日。」越劍無慨然拱手道:「信使身手不凡,主使者必有劍道高士,不帶從人不行。」呂不韋思忖片刻道:「好,容我想想,天亮再說。」 次日清晨,呂不韋梳洗完畢便將老總事喚來叮囑一陣,然後吩咐備車。正在此時,越劍無大步匆匆趕來,堅執要換下馭手自己駕車。西門老總事笑道:「天下成例,馭手不為從人,越執事不為違約也。」呂不韋無奈點頭,便登上廂窗密閉的緇車轔轔去了。 出得咸陽南門,過得橫臥渭水的白石大橋直插西南,行得半個時辰便是滔滔灃水。灃水南岸,一片松林茫茫蒼蒼覆蓋了一道山原。這道山原便是湮滅了五百餘年的西周灃京廢墟,老秦人呼為松林原。灃水流經松林原,恰恰沖刷得一道深深峽谷,灃水湧進,便積成了碧綠的深潭,兩岸山原松柏森森,廢墟城堡倒影水中,虎嘯猿啼飛鳥啁啾,幽靜得令人心顫。 緇車沿著灃水南岸到得灃京谷口,呂不韋下車打量,卻見空山幽幽人跡全無。正在疑惑,便聽一聲悠長的呼哨,一隻小舟便從碧綠的水面如飛掠來,便聞隱隱喊聲隨著山鳴谷應飄蕩過來:「岸邊可是修莊先生?」呂不韋遙遙回得一聲:「正是。」 應答落點,小舟已經飛到,恰到好處地停泊在一方巨石之前。舟頭一黑衣壯漢打量著兩三丈外的緇車與虎視眈眈的越劍無,皺著眉頭一拱手:「先生帶從人赴約,請回程便了。」呂不韋一拱手笑道:「馭手不做從人,天下通例也。東道主焉得不明此理?」黑衣壯漢略一思忖笑道:「也是。請先生登舟。」越劍無猛然咳嗽一聲,呂不韋轉身嚴厲地盯了一眼,傳出的聲音卻是淡淡柔和:「執事回去便是,我自拜客。」回身便上了巨石,穩穩地躍上了小舟。 又是一聲呼哨,小舟輕盈轉身,便悠悠然漂進了潭水深處。行得片刻,峽谷漸窄潭水漸淺,松柏虯枝與嵯峨古牆已經伸手可及。黑衣壯漢一揚手,一支響箭便帶著尖銳的呼嘯飛上了東岸山頭,小舟也應聲停泊在了一段黑黝黝的古牆下。黑衣壯漢拱手說聲請,便跨上了古牆下淹在水中的一道石條。呂不韋隨上,見這石條竟是拾級而上的一道山梯,上得二十餘級便是一片平臺,松林掩映,一座古老的城門竟赫然橫在眼前! 呂不韋正在饒有興致地打量古門,卻見城門洞大步出來一位吏員模樣地黑衣中年人,與黑衣壯漢低聲說得兩句,便對呂不韋深深一躬:「先生請隨我來。」便領著呂不韋進了城門。一路上坡,腳下古磚小徑,兩邊松柏參天,時有爬滿山藤的斷垣殘壁突兀而起,旁邊大石上便有鬥大的紅字——易台、文王殿、兵室、虎苑、寢宮等等不一而足。一路看來,呂不韋滿腹滄桑,全然沉浸到亙古煌煌的廢墟古堡裡去了。 「先生稍候。」黑衣中年人一個躬身,便匆匆進了又一座古老的城門。 呂不韋恍然醒轉,方見已經到了山頂,松柏林中幾排茅屋隱隱可見,面前城門正中竟是兩個火痕斑駁的殷商古金文大字——王道,不禁又是一陣感慨中來。早周灃京廢墟尚是如此氣象,那隔水相望的大鎬京廢墟卻是何等令人神往! 「多勞先生,本夫人在此賠禮了。」 呂不韋驀然醒悟,卻見眼前一個白皙豐滿的綠裙女子,分明便是那日在太子府突兀攔路者,便拱手一禮道:「在下呂不韋,敢請夫人名號。」 「華月夫人,可曉得了?」女子笑得清亮可人。 「夫人見諒,不韋未嘗聞也。」 「你去過太子府,可曉得太子夫人名號?」 呂不韋微笑著搖搖頭:「夫人見諒,未嘗聞也。」 「喲!就會一句未嘗聞也?」華月夫人笑得潑辣又親切,「便說了無妨,太子妻華陽夫人,是我小妹,曉得了?」 呂不韋便是一躬:「夫人居於王道之地,在下景仰不及也。」 「王道之地?」華月夫人咯咯一笑,「一片廢墟,建幾座茅屋清淨罷了,先生如何做得王道樂土看了?」 「非是在下私度。」呂不韋一指斷垣殘壁的古城門,「夫人請看,這『王道』二字雖經烈火風雨,卻依然鑿鑿在目。在下不敢唐突,此地便是天下嚮往的王道古聖境。」 「喲!」華月夫人長長地驚歎了一聲,一雙大眼頓時便是熱辣辣的光彩,「先生好學問,竟識得如此老古字!你不說只怕我老死也毋曉得頭頂『王道』兩字呢,當真慚愧!」 呂不韋一拱手道:「夫人率直古風,在下服膺。此乃殷商老金文也。文王之前,鎬京未建,周都灃京,其時文字便是這般殷商金文。周得天下,方有了周金文,卻是好認多了。」 「喲!你便說,此等地風水如何?我卻住得麼?」 「風水之說,原在心證。但能敬天尊古,不損先人蹤跡,自得上天庇護也。」 「好!」華月夫人開心地笑了,「此地一草一木我都未敢動,幾座茅屋還建在沒有廢墟的空地上。我只覺看著這些燒焦的城門宮殿又酸楚又舒坦,便請了秦王一千金,修葺了兩三年呢。原本這裡狼蟲虎豹滿山林,誰個敢來?」 「夫人功德,與天地不朽也。」呂不韋深深一躬。 「喲喲喲!」華月夫人連忙笑盈盈扶住,「先生原本那般作勢,睬都不睬我,不想卻在這破爛廢墟上誇讚於我,不是天意麼?此事一定成!」 「夫人貴胄,在下商旅,不知何事示下?」 「不管何事,能在這裡說了?先生隨我來。」華月夫人說罷便領著呂不韋進了王道古門,穿過一片密匝匝松林,便到了一座四面無遮攔的茅屋庭院。庭院前一座大亭,亭頂茅草雖有風雨痕跡,卻也能看出是三兩年之物,亭柱亭基與亭底石板及亭中石案石墩,卻都是黝黑如漆,傷痕斑駁,分明便是灃京古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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