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六五


  范雎這封書簡卻是特異,且不說內中消息,單是這傳信方式便大是蹊蹺。依著商旅帶信規矩,泥封銅管便意味著傳信者沒有打開過書簡。若是尋常書簡,蔡澤絕不會生出疑惑之心。然則,這是事關未來君王權力的至大事體,其間有可能出現的權謀往往是匪夷所思!別個不說,便是那個士倉,分明是範雎舉薦給安國君第六子嬴傒的老師,分明是一個與宮廷毫無瓜葛的橋山隱士,如何便生出了一樁上書老秦王的奇事?驟然看到士倉上書,蔡澤如同吃了一記悶棍,一切辭謝立嫡事務的理由都被無邊的疑懼淹沒了,甚至對範雎也生出了一絲隱隱地疑心——此公莫非要借我之手有所圖?

  因了這份疑心,蔡澤對範雎的書簡只能不置可否,他要想想看看再說。況且,範雎在書中恰恰提到了呂不韋,從語氣看,還頗為倚重。從其人言談辭色看,呂不韋似乎不知書簡內容。然若果真不知,這書簡卻是如何捎來?莫非是輾轉相托?以範雎之能,要給咸陽丞相府帶一書信原是輕而易舉,如何竟要輾轉託付這個呂不韋?而呂不韋若知曉此信內容,而竟能安然面對,此人此事便是深不可測!

  誠然,嬴異人有了下落確實是個好消息。今番奉命操持太子立嫡,有了這個少年聲望頗好而又久無音信的公子的下落,那個嬴傒便不再是惟一人選。只要有「擇」的餘地,對於蔡澤而言,操持起來便有利得多,且結果無論如何,至少都可以對朝野有個公正的交代。然則,這個嬴異人,卻不能輕易從這條途徑亮相。此間要害處,便在於范雎與呂不韋有無陰謀他圖?若有陰謀,蔡澤寧可選擇邦交途徑去趙國查勘嬴異人,而不願通過范雎呂不韋之「消息」途徑聯絡嬴異人。儘管範雎在書中已經言明只報消息,憑君決斷,蔡澤還是隱隱不安。畢竟,權力斡旋中的言行不一是太多太多了。

  漸漸地月上中天,蔡澤終於想得明白,回到書房便立即做了一番調遣。清晨時分,兩騎快馬便飛出了咸陽東門,一名商旅裝束的書吏也出了丞相府後門。

  次日晚間,蔡澤便接到了書吏密報:衛國商人呂不韋,確實住在長陽道涇渭坊的櫟陽客寓,入住三日,只出門一次,無任何人拜訪;尚商坊的六國商人,大多不知呂不韋其人,只有楚國大商猗頓氏的老總事略知一二,說此人根基在陳城,根本不會來秦經商。此後一連半月日日密查,報來的消息都一樣:呂不韋每日出門踏街遊市,暮色即歸,從未與任何人交遊往來。

  便在此時,山東兩路秘密斥候快馬回程,密報了兩個消息:其一,范雎隱居河內王屋山,逍遙耕讀,近年多病蝸居,無任何異動;其二,士倉已經離開了橋山,與一個叫做唐舉的士子結伴周遊去了,連橋山的茅屋都燒了,並未查出任何「密士」蹤跡。蔡澤不禁大松了一口氣,然一絲疑惑卻總是揮之不去——均無異常,難道是老夫杯弓蛇影了?思忖一番,蔡澤進了一輛密封輜車,從後門轔轔駛出直奔長陽道而來。

  進得櫟陽客寓的車馬場,有侍者殷勤迎上,蔡澤說要拜訪呂姓客官,侍者笑道:「先生居修莊,足下是第一位訪客,請隨我來。」便將蔡澤領到了最深處的一座庭院,方到竹籬院門,便見一柱與人等高的白石上兩個鬥大的紅字:修莊。蔡澤點頭讚歎:「客寓好風雅,竟有修莊之名!」侍者謙恭笑道:「足下褒獎,愧不敢當。我寓定規:客官入住,可給自己居所命名,我寓只刻石便是。」

  蔡澤原是計然學派,留心諸般民生流俗,聞言大奇:「如此說來,一座庭院豈非便有諸多名號了?」侍者笑道:「客官命名,人走名留。後住客官若不滿前客所留名號,便可重新命名;若中意於前客名號,便可在這柱名號石上刻得自己姓名,以示認可。」蔡澤細看白石,左下角果然有「濮陽呂」三個小字,恍然笑道:「看來『修莊』名號,卻是這位客官新立也。」侍者一點頭,便是一聲高呼:「修莊有客——」

  片刻之間,便聽院內朗朗笑聲,一人布衣散發大袖軟履,從竹林小徑悠悠走來,分明便是那個傳信商賈呂不韋,只目下看去,卻是比在丞相府多了一份消閒灑脫,全然不似尋常商賈那般珠玉滿身。及至近前,呂不韋顯然有些驚訝,看了一眼侍者,竟沒有說話。

  「先生客人領到,在下告退。」侍者一躬,便轉身去了。

  呂不韋這才笑著一拱手:「綱成君布衣而來,不慮白龍魚服之患?」

  「這是秦國。」蔡澤一副為政者的自信,「走,進莊說話。」

  客寓庭院不大,卻是楊柳掩映綠竹婆娑,人行林間石板小徑之上,清風徐來,幽幽然毫無濕熱鬱悶之氣,頓時神清氣爽。蔡澤搖著鴨步道:「足下所取修莊名號,卻是何典何意?」呂不韋從容笑道:「荀子有言:內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則國不免危削。不韋取荀子『修正』之說,命為修莊,尚請綱成君斧正。」

  蔡澤略顯矜持地一笑:「荀子此言,是在稷下學宮論戰王霸之道時說的,其時老夫在場也。此言乃邦國理財之說,本意在勸人勸國:要自省、改正對自己財富的用途,而不能總是圖謀佔有他人財富。否則,在國國危,在人人危。能出此典者,必有兩處異于常人也!」呂不韋不禁笑道:「憑君論斷,兩處何在?」蔡澤站住了腳步正色道:「擁巨萬財貨,讀天下群書。否則,絕然不能出得此典!」呂不韋哈哈大笑:「一莊之名,在君竟成卦象,綱成君好學問也!」蔡澤卻是一臉板平:「無打哈哈,老夫所言對也錯也?」呂不韋只笑得不停:「對也錯也,原在君一斷之間,我說卻有何用?綱成君請——」

  一路走來,過了竹林便見一片楊柳圍起三座茅屋,茅屋小院前一座掩在楊柳濃蔭下的茅亭,茅亭下石案上一尊煮茶的銅爐,正悠悠然蒸騰出一片異香。蔡澤便是一拍掌:「好個修莊,簡潔舒適,有品!」呂不韋笑道:「這是客寓最簡陋、最便宜、最僻背的一座庭院,我稍事收拾了一番而已。」蔡澤連連點頭:「好好好,身在商旅,卻是本色自守。噫!你好棋!」話未落點便大步搖到了茅亭下,盯著石案上的棋局不動了。

  「閑來無事,自弈而已,綱成君見笑了。」

  「黑棋勢好!」蔡澤目光依然釘在棋盤,「足下以為如何?」

  「不韋之見,倒是白棋略好。」

  「不不不,黑棋好!」說著一招手,「我黑你白,續下。」

  「也好。」呂不韋轉身啪啪拍得兩掌,茅屋中應聲飄來一個綠衫少女,便跪坐案前伺服那尊茶爐了。呂不韋坐進了蔡澤對面便是一拱手:「請。」

  「噫!荊玉也!」蔡澤拈起一枚黑子打下,卻撚著兩根指肚驚歎起來。

  「好手!」呂不韋由衷讚歎一句,「這荊山玉非上手不知其妙,然若非酷好棋道之個中人,指肚卻實在難有這般功夫!」

  「嘖嘖嘖!」蔡澤已經從棋匣中夾起了一黑一白兩子,對著午後陽光自顧端詳,「藍如海天,紅如朝霞,合如七彩霓虹!上品也!」轉身又打下一子,「打得荊山玉,方不枉了老夫平生棋藝,走啊!」

  呂不韋拈起白子悠然一笑:「綱成君贏得此局,我當輸君一副好棋。」

  「妙!」蔡澤拊掌大笑,「便博一彩!不為居官受禮也。」

  大約半個時辰,蔡澤在黑白密交的棋盤上打下一子笑道:「最後官子,完了!」一伸腰長籲一氣,端起面前茶水便呱地一聲吞了下去,「好茶!」呂不韋端詳盤面片刻,笑道:「我輸大半子。綱成君果然聖手!」蔡澤哈哈大笑:「大半子麼?數數!」呂不韋笑道:「久在商旅,不韋粗通算徑,略知心算之術,不用數。」

  「圍棋局數,足下可曾算過?」蔡澤立即跟了一句。

  「綱成君但說佈局基數,不韋試算之。」

  「好!見方三路,九子布棋,可演幾多局數?」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