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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笑聲未落,便見一名文吏匆匆走了進來低語幾句,平原君雪白的濃眉頓時一皺:「也好,帶他進來。」呂不韋見狀便道:「君忙國事,不韋告辭。」平原君頗為神秘地搖搖手:「莫走莫走,你且見個稀奇。」呂不韋便饒有興趣地笑道:「得見奇人,自是大幸,不韋何敢推辭?」便又順勢坐了下來。

  大木屏外一陣輕微的悉嗦腳步聲,一個年輕黑衣人便竹竿般搖了進來:「秦國質使嬴異人,見過平原君。」深深一躬,蒼白的臉色頓時漲得通紅。

  平原君大靠在坐榻上只「哼」了一聲,連身子也不曾欠得一下。

  「啟稟平原君,」嬴異人謙恭地一躬身,「異人入趙為質,業已十年。十年之間兩國大戰連綿,邦交中斷。期間秦國輾轉運來的衣食財貨,大半被貴國扣押,發到我手不足十分之一。長此一往,異人將客死他鄉。異人身為人質,無處求助,唯求平原君過問此事,給異人一條生路。」

  「人質?」平原君冷冷一笑驟然爆發,「老秦王發動連番大戰,幾曾顧忌你這人質死活?不能止戰,你還算得人質麼?早知你嬴異人在秦國如此輕賤,當初便該索你父親來做人質。戰後三年,秦國何曾送過你衣食財貨?秦人殺我趙國子弟血留成河,若非我著意照應,你早被邯鄲國人萬刃零剮!能活到今日?」

  說也奇怪,在老平原君的霹靂電閃之下,這個細瘦蒼白神態畏縮的年輕人倒是舒展了些許,慘淡一笑便道:「平原君說得不差,嬴異人業已成了咸陽棄兒,本不當苟活於異國他鄉。然則,求生之念,人皆有之。今日異人便是最後一請,平原君既輕我辱我,異人縱是厚顏求生,亦當抱愧了之。」說話間牙關已經咬破,一縷鮮血從嘴角流出,轉身便一頭撞向了廳中大柱。

  「且慢!」呂不韋早已看出端倪,一個飛身箭步便撲上去抱住了嬴異人。饒是如此,死心之力竟帶著呂不韋一起撞上了大柱,咚地一聲,嬴異人的額頭便撞起了一個大青包。呂不韋憤憤然道:「大膽秦人!你要陷平原君於不仁不義麼?」

  電光石火之間,平原君臉色大變。無論如何嬴異人也還是趙國人質,若果真死在自己廳堂,且不說列國如何紛紜閒話,單是給秦國一個大大的口實,便是邦交大忌。心念閃動,正要大喝來人,卻見呂不韋已經抱住了那個沒有幾份力氣的黑瘦子,便長籲一聲離座,走到癱在地氈上呼呼大喘的嬴異人面前,淡漠地笑了:「安國君嬴柱已做了秦國太子,他是你父親,為何不求趙國放你回去?」

  嬴異人大喘著粗氣道:「秦國朝局你自清楚,何明知故問?」

  思忖片刻,平原君淡淡地笑了笑:「方才老夫言語不當,公子見諒便了。自下月始,老夫知會邯鄲令,每月支你些許衣食器物;你也可自向咸陽帶信,老秦王若記得你這個王孫,或者你那太子父親還記得你這個王子,便是你的富貴之期。好自為之,去吧。」轉身又是一聲吩咐,「來人,給公子隨帶三日傷藥,送他出府。」

  沮喪的嬴異人被一名武士扶了起來,涕淚唏噓地走了。

  「今日開眼也。」呂不韋笑了,「此等人物平原君還親自打理,也是奇事一樁。」

  「不韋有所不知也,入座聽老夫說來。」驟然降臨的麻煩消除,平原君對呂不韋大是好感,靠上坐榻便是一聲歎息,「不韋呵,莫看這個人質王子乞丐一般,卻是秦趙之間一個暗結。老秦王歹毒,丟下個人質不管不顧,分明便是丟給趙國一桶猛火油。老秦王如意盤算:趙人仇秦,必治秦國人質於死地,只要這個人質死于趙國,無論你是殺了他還是餓死他,秦國便要大起事端。老夫偏不入彀!不殺不放不死不活,教爾老嬴稷翻臉無轍要王孫無門,便是這般幹耗著,他卻能奈我何!」

  「平原君縱橫捭闔,不韋佩服。」

  「老夫難矣!」平原君大搖其頭,「秦趙山海血仇,讓這小子活下來談何容易!大兵護持麼,將士憤懣在心,不定哪天一矛捅死了他,屆時你能如何?放任不管麼,必是碎屍街頭。豐衣足食麼,小子優遊自在,國人便是罵聲載道。交邯鄲官署管轄麼,也與將士一般麻煩,不定哪天又餓死毒死了他。上下左右都難,便只有老夫親自把持這個分寸了。如此一來,卻又得秘密操持,既不能讓此兒知道,又不能讓朝野知道。此兒若知老夫親自料理他,便會有恃無恐日日登門。朝野若知,便會罵老夫小題大做親秦無度……你說,老夫難也不難?」

  看著平原君雪白的須發抖抖索索,紅臉倏忽變黑,黑臉倏忽變紅,呂不韋倒是無言以對了。良久默然,呂不韋慨然歎息道:「天道昭彰,君老成謀國,終有善報也!」

  「求此善報,老夫慚愧也!」平原君哈哈大笑,「你解老夫一難,老夫訴說一番,如此而已,豈有他哉!」

  「平原君胸襟韜略,不韋謹受教。」呂不韋離座肅然一躬,分外恭謹。

  「多禮多禮。」平原君伸手一個虛扶,起身呵呵笑道,「足下為商,老夫為政,嘮叨些許,又不怕洩露機密,不亦樂乎!」

  「不韋牟利之人,縱有此心,亦無此膽。」

  「笑談笑談。」平原君轉身一揮手,「家老,用我軺車送先生出府。」

  這輛六尺傘蓋的四馬青銅軺車轔轔出府,先便引得車馬場官員一片豔羨驚歎。自信陵君蝸居、孟嘗君過世、魯仲連歸隱,老平原君便隱隱然成為天下縱橫家領袖,更兼暮年重掌趙國大權,威望便是蒸蒸日上,等閒不出門送客。便是這輛邯鄲國人盡皆熟知的四馬軺車,也是極少出府。軺車有蓋無篷,乘者可坐可站,路人市人對車上人也是一目了然。平原君軺車送客,便恰恰是要給客人這種萬眾觀瞻的榮耀。這輛軺車既高且大,青銅車身粲然生光,六尺傘蓋華貴無比,四匹清一色的火紅胡馬更是雄駿無倫。一旦轔轔過市,這位客人頃刻便會成為名滿邯鄲的尊貴人物!如此榮耀,進出官員如何不驚愕駐足?

  然則,呂不韋卻皺起了眉頭。軺車方出府邸,他便輕跺右腳叫了停車。下得車來,呂不韋滿面春風地對著家老便是一拱:「不韋要去城外商營,不敢暴殄天物,敢請家老回車,不韋改日向府君謝罪便了。」說罷一揮手,對面車馬場的黃衫老者便快步過來,在軺車外檔的小銅箱裡咯噔放入了一件物事。原本一臉不悅的家老頓時釋然:「先生既要自便出城,老朽便不遠送了。」說罷一圈絲韁,四匹火紅的駿馬一聲嘶鳴,便整齊劃一地轉身向車門去了。

  上得自家緇車,呂不韋長籲一聲,頓時靠在了勁軟的大墊上,輕跺一腳,這輛四面銅格垂簾的特製馬車便輕盈駛出了街巷,直向南門外飛去。暮色時分,這輛緇車又飛出山谷營地,進了邯鄲南門,便向燈火燦爛馬鳴蕭蕭的胡坊而來。

  邯鄲胡坊,便是胡人聚居的區域。趙國胡風源遠流長,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之後,趙國相繼征服北方諸胡,林胡羌胡東胡等諸多崩潰星散的胡人部族便紛紛移居趙國北部草原,胡人商旅便也紛紛進入了趙國腹地城池。其時人口便是強盛根基,任何邦國都不會拒絕外族進入定居,一時間邯鄲胡風極盛,胡人聚居區幾乎佔據了整個邯鄲的西北城區。胡人商旅以從大草原輸入馬匹牛羊皮革兵刃,從趙國輸出鹽鐵布帛五穀烈酒為主要生意。

  久而久之,這邯鄲胡坊便成了中原列國對草原胡人商路的一個根基之地。胡人商旅淳厚粗礪,最認打過交道又守信用的老客,加之酒風極盛,於是這胡坊之中便多有胡地酒肆客寓。舉凡大宗生意,胡商便將客商邀入酒肆先痛飲一番,成交之後,便再以熱辣辣的胡女將客商留宿一夜。次日雙方皆大歡喜,生意便磐石一般穩固。邯鄲市諺云:「胡酒胡女,伊于胡底,泱泱胡坊,熱風蕩蕩。」說得便是這胡坊區的特異風景。

  緇車駛進了最寬闊的一條石板街,又拐進了一條風燈搖曳的小巷。

  進得小巷半箭之地,便見「岱海胡寓」四個大字隨著風燈搖曳閃爍。緇車到得門前,便見門廳風燈下肅立著四名紅色胡服的金髮女郎。當先兩人笑吟吟走了上來,一人打起車簾,另一人便伸手攙扶車中貴客。

  「免了。」呂不韋撥開了那只雪白豐腴的手臂,跨步下車,「雲廬。」

  一名胡服虯髯的男子殷勤迎來:「雲廬在後,主人請隨我來。」

  胡寓散漫寬敞,與中原寓所大異其趣。進了燈火煌煌的門廳,便是一條寬約三丈長約一箭之地的竹籬甬道,胡人呼為箭道。常有客商酒後技癢,便在盡頭栽一草靶炫耀箭法。穿過甬道,便是一片數十畝地大的綠油油草地,挺拔的胡楊疏密有致地圍出了大大小小諸多「院落」,一盞盞風燈在林間院落閃爍飛動,風燈之後的帳篷便是胡寓獨特的客房。

  穿過一條幽靜的林間小徑,便見兩盞風燈吊在兩根拙朴的青石燈柱上,「雲廬」二字隨風搖曳,恍惚間便是陰山牧場一般。進了燈柱一箭之地,便是一大三小四頂帳篷。虯髯男子在中間一頂白色大帳前停下腳步,昂昂拱手道:「稟報主人:雲廬六畝草地,右帳三名侍女,左帳兩名炊師,後帳是主人家老僕役。若有不時需求,搖動帳前風燈,奴僕即刻便到。稟報主人,稟報完畢!」

  「胡人也學得周章。」呂不韋笑著一揮手,「三侍女退去,右帳留下。」

  「主人!」虯髯男子頓時紅臉,「三女白得像陰山雪,嫩得像岱海草,溫順得象綿羊,酸熱的馬奶子像汩汩泉水!主人要退,便是瞧不起我岱海林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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