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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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呂不韋豪爽地接受了落魄者的託付 一連三四日,范雎都饒有興致地跟著呂不韋在陳城轉悠。凡遇呂不韋處置商事,範雎便在一邊聽著看著,無人時便是一連串究底尋根的詢問。呂不韋有問必答,每一宗都說得明明白白。幾天下來,範雎便對汪洋大海般的商市有了大體的說叨,直做天外有天之歎。 這一日無事,範雎便問呂不韋商戰穀那兩座奇高庫房有何秘密?呂不韋二話不說,便將範雎領到湖邊高房前。也不見呂不韋任何號令,恰恰便有一名精壯執事從胡楊林跑來,兩扇三丈多高的包鐵木門也自動地隆隆打開。當門便是一座與門幾乎等高的影壁,影壁兩側的青石地面竟有寸許深的車轍。走過影壁,屋頂有大片陽光灑下,偌大屋宇絲毫不顯幽暗,便見一排排幾乎挨著屋頂的高大物事分成了三個區域密匝匝整齊排列,區域之間便是幾道深深的室內峽谷,人立其下竟顯得渺小起來。 「四輪雲梯!」範雎驚訝地喊了一聲。 「范兄,人說秦國大兵精良,你且看看我這貨色如何,可入得藍田大營?」 所謂「大兵」,便是大型兵器的時稱。范雎曾經是秦國開府丞相,自然熟悉秦軍主要兵器,加之平日也喜歡談兵,見呂不韋有意請他品評,便走近靠邊一架仔細端詳敲打一陣,嘖嘖讚歎道:「雲梯能做得如此精細講究,天下罕見也!一輛開價幾何?」 「大兵行情范兄當知,以為當值幾何?」 「四十金。比尋常雲梯多十金,公平交易。」 「范兄果然知兵。」呂不韋一笑,「按貨色論價,四十金不差上下。我這雲梯,車輪、兵倉均用精鐵包裹,車身、梯身盡是嶺南水霧硬材所制,非但其堅如鐵,且極難燃燒,除了猛火油,尋常火把根本奈何不得。若真要出價,五十金也是供不應求。然則,我做兵器交易從來是一國一價,不定死價。賣給楚國是三十金,賣給趙國便是二十金。若要賣給秦國,大約便得百金之數了。」 範雎目光閃爍著揶揄笑道,「足下還是墨家弟子,兼愛非攻,抗秦義士?」 「范兄,墨家弟子無商人。」呂不韋笑著搖搖頭,「趙有滅國之危,楚有困厄之衰,自當別論。秦國嘛,恃強凌弱,總該不當助力了。」 範雎淡淡一笑:「秦國歷來不從商家手中買兵器。」 「……」呂不韋驚訝了。 「不韋,在秦國有生意麼?」 「沒有。」 「去過秦國麼?」 「沒有。」 「可惜也!」範雎長歎一聲,「爭名於朝,爭利於市。天下最大商市,堂堂商旅大士竟視而不見,嗚呼哀哉!」 呂不韋哈哈大笑:「好好好,只要有了大生意,我便去咸陽爭利!」 範雎正待開口,卻見一個鬚髮雪白的老人輕步匆匆地走了進來,在呂不韋耳邊低語了幾句。呂不韋點點頭轉身拱手道:「范兄自看,我片時便回。」說罷便跟著鬚髮雪白的老人去了。 暮色時分,范雎正在胡楊林邊漫步眺望晚霞,卻見呂不韋從湖畔走來,便迎了過去:「不韋行色匆匆,莫非商旅有變?」呂不韋笑道:「范兄半隻腳還在泥沼裡,只怕還要拔得一陣。」範雎目光一閃,慵懶閒適竟是一掃而去:「士倉有消息?」 「並非士倉。」呂不韋搖搖頭,「一個楚商正在陳城尋覓范兄蹤跡。」 「楚商?」範雎大是困惑,「我與商旅素無交往,識得甚個楚商?」 「商人是假,探察是真。范兄只想,還有何事未盡?」 範雎皺著眉頭道:「未盡之事,只有妻小莊園了。」 「不會。」呂不韋又搖搖頭,「范兄家事妥當,並無急難之所。」 「噫!」範雎大是驚訝,「你卻如何知曉?」 呂不韋不禁笑了:「商旅通四海,得個消息何難?」 「不韋呵,我終是明白:魯仲連天馬行空,如何卻交了你這個商人朋友。」 「此等小事不足掛齒。」呂不韋一句撂過,語色便有些急迫,「我只擔心,會不會是老秦王狐疑反復,起了……」卻又突然打住,只看著範雎不再說了。 一陣默然,範雎字斟句酌道:「老秦王秉性,只要功業有人撐持,做事倒是大器。當初殺白起,也是為了白起臨危不受命,實在說,內中並無私怨。我若不薦蔡澤便揚長而去,倒是當真有身危之患。目下有了蔡澤撐持,該當不會異常。」呂不韋思忖道:「雖則如此,卻也不能大意。與其讓此人神秘遊蕩,不若先發制人。」範雎眼睛頓時一亮:「你且說說。」待呂不韋低聲說罷,範雎便笑了:「謀人之道,不韋倒是通達。便是如此。」 當夜三更,一個楚商裝束的中年人便被「請」進了天計寓書房。 呂不韋板著臉沉聲問:「敢問足下,為何在我莊園內夜半遊蕩?」 「事出有因,先生見諒。」中年人操著一口魏國話不慌不忙笑道,「我乃大樑人氏,在荊楚做珠寶生意。三年前,一位大人在我店定制上等荊山玉珮九套,約定一年之期金玉兩清。此後,大人竟音信皆無。今夜初更,在下于南國酒社外,不意發見那位大人的緇車,便尾隨而來,尋思這是大人府邸,便欲與這位大人了清生意。不意緇車進莊,幾個彎道竟不知去向,在下便四處尋覓。既見先生,尚請見告:那位大人可是貴莊莊主?若能一見,了卻生意,在下當即便走。中也不中?」 「那位大人高名上姓?」 「大人密定生意,商家不得顯客官姓名。」 「我莊客人甚多,不知姓名如何查找?」 「在下只請緇車主人一見便中。」 「密定生意,必有信物。足下若拿得出,在下便去請大人辨認。」 「中。」黃衫客思忖一陣,便從貼身皮袋中摸出一物雙手遞了過來,神態竟是十分恭謹。呂不韋將絲繩一提,此物便在銅燈下赫然閃爍出奇異的光芒,端詳之下,卻是一隻銘文交錯的黑色橢圓形玉璧。呂不韋慢悠悠地端詳著問:「玉璧銘文,是甚文字?」 黃衫客臉色頓時陰沉:「此乃大人定貨信物,先生不當問,在下不當說。」 「好,足下稍待,我這便去。」 「不中!」黃衫客目光一閃,「先生有詐,還我玉璧!」說話同時突然閃電般一個凌空飛身,呂不韋手中玉璧竟不翼而飛,黃衫客卻已經飛步到了門廳,兩側便有身影一齊飛出,堪堪左右夾住了黃衫客。「爾等何人!」黃衫客大吼一聲,一口短劍便閃電般橫掠左右身影。 「西乞休得無理。」隨著一聲咳嗽,鬚髮灰白的範雎從大屏後悠然走了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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