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〇


  三日之後,秦昭王在丞相蔡澤與太子嬴柱陪同下出巡關中,再任經濟大臣十五人一體隨行,除了老秦王一輛寬大結實的轀涼車,其餘官員盡皆輕騎,出了咸陽東門便沿著渭水河道向東而來。這轀涼車是特製的寬大車輛,人在其中可坐可臥,車廂的弧形頂蓋有可閉可闔的天窗,左右兩邊也有窗牖,外有粗麻布車衣,垂衣閉窗則溫,去衣開窗則涼,故曰轀涼車,也叫轀車。後來始皇帝死于酷暑,屍體便用這轀涼車運回,轀涼車便漸漸演變為喪車,也叫安車,這是後話。

  車馬東出咸陽數十里,便是關中大縣高陵地面,這高陵縣正在涇水入渭水的交會地帶,東接秦國故都櫟陽,一馬平川,也算得秦國腹地的上等縣了。秦昭王怕熱,一直坐在大開的車廂天窗之外,四野風光盡收眼底,眼見城池外的田禾已經收割淨盡,農人們正忙著引水灌田,田疇中卻時不時傳來一陣激烈的吵嚷,便不禁大奇:「夏灌好事,農人們吵鬧個甚?」

  車旁蔡澤馬鞭遙指答道:「關中水荒,歷來夏灌爭水,吵鬧便是家常便飯了。」秦昭王不禁便大皺眉頭:「怪也!關中八水環繞,如何便有水荒?」蔡澤一拱手道:「我王醉心戰事,未嘗詳察關中山水農事。關中雖有八水,然引水灌田之河渠卻始終只有一條,便是穆公時百里奚在郿縣修成的百里渠。其餘各縣庶民灌田,全部依賴老井田制遺留的殘渠,與民戶自開的毛渠。這殘渠毛渠,渠道窄淺,極易淤塞。戰事多發,縣吏、亭長、裡正等一班吏員忙於催納賦稅,民眾則忙於收種與戰時徭役,眾多殘渠毛渠無暇修葺,夏灌之時引水極少,自然便要爭吵起來。」

  蔡澤說得扎實,秦昭王不禁便紅了臉道:「那井田制裡外四層水網,井渠、裡渠、社渠、成渠,外接河流,如何目下便成了殘渠?」蔡澤笑道:「我王有所不知也。三代之時,地多民少,井田制水利自然規整。然千年之下,江河水流人口土地已經滄桑巨變,井田制已成古董廢墟,其裡外四層水渠早成荒草幹溝,無引水灌田之利,有助長洪水之患,且大占田土,是以才有商鞅變法的『廢井田,開阡陌』。這開阡陌,便是平整井田制遺留的廢路廢渠為耕田。據臣踏勘,關中二十三縣,保留的井田殘渠只有五條,每條寬不過六尺,長不過二十里,對於搶時搶種之夏灌,無異於杯水車薪也!」

  秦昭王默然了,咣當咣當的車輪沉重地碾在心頭,竟是良久無語。多少年來,秦昭王都自信自己是個明君,知國知人洞察燭照,對秦國的操持絕不會有差。然今日一到櫟陽,自己對民情民生便是如此生疏,遑論偏遠之地?一時百感交集,秦昭王便是一聲歎息:「邦國生計,卿能如數家珍,實堪欣慰矣!」便閉起一雙老眼不再說話了。

  蔡澤說一句我來領道,便匹馬前行,出了官道兩層護林便向田間村路東去。

  半個時辰後,車馬從渭水北岸的田野接近了櫟陽地面,突兀一陣白茫茫風霧卷來,秦昭王「噫!」的一聲揉揉眼睛,接著便是幾個響亮的噴嚏,連連搖手吭哧道:「甚地方?有白毛風!」蔡澤咳嗽著高聲道:「渭北斥鹵地,民人呼為硝堿灘!我王看了——」

  秦昭王費力睜開老眼,臉色便倏地沉了下來。遙遙望去,白如雪地的鹽鹼灘茫茫無涯,間或有大片荒草形成的雪中綠洲,極目而盡,沒有一個村莊,只有一片片粼粼水光在陽光下閃亮。時有大風掠過,片片白色塵霧便從茫茫荒草滲出的鹽鹼漬水灘卷地撲面而來,竟是森森可怖。

  「如此硝堿灘,關中幾多?」秦昭王嘶啞地喊了一句。

  蔡澤揮舞胳膊指點著:「咸陽以東六十里開始,再向東三百里,渭北平川斷斷續續全部如此!關中耕地,主要在渭水南岸,渭北一半,差不多白白扔了!」

  秦昭王陰沉著臉一指:「走,原上看!」

  車馬上得一座樹木稀疏的土原,但見北方天際山原如黛,背後便是渭水滔滔,這茫茫白地夾在渭水與北山之間斷斷續續向東綿延,活脫脫關中沃野的一片片醜陋禿疤!在這片片禿疤中,綠兮兮的是茫茫荒草,白森森的是厚厚堿花覆蓋的寸草不生的白毛地,明亮亮的是滲出草地的比鹽汁還要咸的惡水。水草之間蓬蒿及腰狐兔出沒蛙鳴陣陣,卻偏偏是不生五穀!

  「這這這,關中沃野,何以有此惡地?」秦昭王生平第一次茫然了。

  蔡澤馬鞭指點著渭水南北道:「關中八水,五水在渭南,渭北唯涇水洛水也。自周人建灃京鎬京始,河渠灌溉便多在渭水以南,故渭南之地多為沃野田疇。渭北則因河流少開墾少,原本多為草木連天的荒原。渭水流經關中中央地帶,河床南高而北低,但有洪水便向北溢流蔓延,在草木荒地中淤積成灘,無以排泄,久而久之便積漬成這種白土斥鹵地,民人呼之為硝堿灘者是也。」

  凝望之下,秦昭王突然眯縫起老眼一指:「那片白灘有星星黑點,是人麼?」

  「那是掃堿民人。」蔡澤接道,「硝堿成害,也有一蠅頭小利,便是出堿。渭北庶民除了耕耘僅存坡地,便憑掃堿熬堿謀生。」

  「掃堿熬堿?能謀生?」嬴柱驚訝地插了一句。

  蔡澤指著白茫茫灘地道:「這白地寸草不生,卻有浸出的晶晶堿花。民以枯乾蓬蒿結成掃帚,在灘地掃回堿花,加水以大鍋大火熬之,泥土沉於鍋底,堿汁浮於其上。將堿汁盛滿一個個陶碗,一夜凝結,便成一個大坨,秦人呼為『堿坨子』。堿坨子化開,便是堿水。精者可以廚下和麵防止面酸,粗者可以鞣皮。非但咸陽皮坊常來購買,即便胡人入秦,也必來收購堿坨子帶回。渭北農人之生計,便賴此蠅頭小利以艱難度日矣!」

  「好事也!艱難個甚?」嬴柱更是困惑了,「天生硝堿,不費耕耘之力,大掃賣錢便是,錢換百物,如何還是艱難度日?」

  「安國君有所不知也!」蔡澤歎息一聲,「就成堿而言,這白茫茫灘地也分為幾等,並非處處都有堿花可掃。你看,蓬蒿荒草之地便沒有堿花,漬水過甚處也沒有堿花,惟有那浸透鹽硝卻又未漬出咸水,潮濕泛白而又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才有堿花生出。更有一樣,堿花也是夏秋多生,冬春便成白土煙塵。如此一來,能掃堿處也是寥寥幾處,何能大掃大賣做搖錢樹了?」

  秦昭王不禁悚然動容:「老夫生為秦人,五十餘年過秦無數,卻是熟視無睹也!卿本燕人,對秦地卻有如此深徹瞭解,孰非天意使然矣!」

  「人各用心,原不足奇也。」蔡澤第一次在老秦王面前顯出了天下名士的灑脫不羈,「計然之學,講究得便是察民生知利害。臣師計然之學,悉心勘察天下各國之經濟民生近二十年,入秦之先,臣便曾在渭水涇水間奔走兩年有餘。否則,臣何敢入秦爭相?」

  「名士本色也!」秦昭王哈哈大笑,「老夫竟幾幾乎走眼矣!」

  「原是臣公心有差,亦不諳官道所致。」蔡澤紅著臉深深一躬。

  「好事多磨,何消說得!」秦昭王慨然一點竹杖,「你只說,秦國出路何在?」

  「遠近兩策,可保秦中富甲天下!」

  「近策?」

  「三年之內,大力整修渭北殘渠毛渠,確保可耕之田足水保收!」

  「遠策?」

  「十年之期,引涇出山,東來瀉鹵,成秦中良田三百萬頃!」

  嬴柱急迫插話:「丞相慎言!三百萬頃,豈非癡人說夢?」

  蔡澤卻是悠然一笑,馬鞭遙指西北道:「我王且看,涇水遙出故義渠國山地,經中山瓠口東南流入渭水。若得西引涇水出中山瓠口,於原坡高地修幹渠三百里,向東注入洛水。再於三百里幹渠上開百餘條支渠,向南灌溉沖刷,此謂瀉鹵成田之法也。此渠但成,不出十年之期,關中當盡現良田沃野,天府陸海便在秦川!」

  默然有傾,秦昭王向蔡澤深深一躬:「果能如此,丞相便是再造之功也!」不等蔡澤說話,秦昭王便轉身點著竹杖連續下令,「長史快馬羽書:立召渭北十縣縣令急赴櫟陽,太子襄助長史準備櫟陽朝會;丞相準備三年近策之實施方略,屆時全權部署,老夫只為你坐鎮便是。走,我等車馬立回櫟陽!」於是,一行車馬在夕陽晚照中下山了,夏日晚風漫捲著秦軍的黑色旌旗,櫟陽的閉城晚號粗礪地回蕩在渭水山原,轔轔車馬溶進了火紅的晚霞,溶進了暮色中的幽幽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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