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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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國君果真魚龍之變也!」蔡澤紅著臉哈哈大笑幾聲,站起來在大石前轉悠著,臉色便沉了下來,「秦王年逾古稀,絕不會有再次出巡了。執意為之,其意明白不過:治蜀大事上道,秦王已生急迫之心;不知會同行,便是對你我失望,豈有他哉?」 「丞相大是!」嬴柱霍然起身,「我正欲全力報國,父王何其不明也?」 蔡澤搖搖頭:「也是事出有因:老夫是蝸身不展,長策虛置。安國君大約是偶有識見而常無膽魄,缺少擔待了。事證在前,怨不得老秦王也。」 「如此說來,一番心血付之東流了?」嬴柱不禁便紅了臉。 「莫急莫急。」蔡澤擺擺手笑了,「目下,你我之于秦王,猶雞肋耳,棄之可惜,咥來無味,明白?」見嬴柱困惑搖頭,蔡澤笑了,「安國君不用費神這等事,只安一顆全力為政知無不言的心便了。」 「不能隨行,對誰個言去?」 「此事老夫擔承,保你三日後隨行出巡。」說罷大手一揮,「走!該回去了。」擺著羅圈步便搖出了樹林,片刻之間,兩輛軺車便向晚霞中的咸陽城轔轔駛去了。 五月初旬,南風吹拂,關中原野倏地遍野金黃。咸陽也頓時熱了起來,連晚風中也裹著烘烘的燠熱之氣。秦昭王最是怕熱,要在往昔,早該到章台去避暑了。然則,章台雖好,離咸陽也只有百里之遙,卻終是離開了中樞之地。當此國事艱危朝野浮動之際,國王威權便是鎮國利器,秦昭王如何敢須臾離開?說起來,自長平大戰後秦昭王已經是十餘年沒出王宮了,縱是夏日燠熱,也只有忍了。 熱歸熱,國事還是不能耽擱。給事中幾番選擇,秦昭王便允准了在後宮園林的滈池邊召見一班老臣。這滈池是東引滈水入宮成池,再南流出王宮園林入渭水,是關中兩水在咸陽王城結成的一顆明珠。池中活水流動,碧綠汪洋。岸邊垂柳成行,時有大石亭面水臨風,實在是比大冰鎮暑的王宮書房還清爽了許多。今日,外圍最寬敞的一座石亭便做了小宴鋪排。明月剛剛掛上樹梢,一班應召老臣便陸續來了,一時間交錯行禮談笑風生,池邊一片喜慶。 誰也沒有料到,老秦王這番召見的竟是清一色的經濟老臣:大田令(掌農事土地)、太倉令(掌糧倉)、大內(掌物資儲備)、少內(掌錢財流通)、邦司空(掌工程)、工室丞(掌百工製造)、關市(掌商市交易並稅收)、右采鐵(掌採掘鐵礦石)、左采鐵(掌冶鐵),還有一位駟車庶長,齊楚楚十位老臣。這十位臣子雖然都是經濟大員,爵份、執掌、隸屬卻是三等:駟車庶長為高爵王族大臣,因執掌王族封地生計,關涉經濟而被特召;大田令、太倉令、邦司空三位,為經濟官員之首,位列朝堂大臣,直向秦王奏事;其餘六位,則是開府丞相的屬官,大體皆是大夫級中等爵位,尋常情勢下都是聽命于丞相而不直接面對秦王。此等官員職爵雖低,卻都是實權在握,直接與百業庶民打交道,便被坊間國人呼為「業官」,即專精一業之官員。 依國事法度與秦國傳統,這般三等臣子合為一體被國君召見,是從來沒有先例的。也許正是因了這個緣故,老臣子們禮遇寒暄之後,便三三兩兩地議論起來: 「足下瞅瞅,召來一班致仕老朽,你說老秦王要做甚?」 「無非要大行敬老之風,老王先自垂範朝野,豈有他哉!」 「老哥哥可笑也!若行敬老,能獨敬我等食貨之老?其餘老臣便不算老麼?」 「大是大是!老夫之見,大約還是老王要謀經邦濟世之策,要我等建言獻策。」 「不不不!」一老連連搖頭,「屬官盡在,丞相缺位,能做朝會謀劃?」 「對也!丞相不來,忒也托大!」一老竟憤憤然了。 「禁聲禁聲。」一老低聲笑道,「丞相能不來麼?那是未奉王命,不得見召。」 「這就奇了。一年丞相便不見重,匪夷所思也!」 「不召丞相,老秦王有精神?聽得完我等絮叨?」 「聽得完聽不完不打緊,要緊是誰個總攬推行?老秦王自個動手麼?」 「這不對了?說說而已也,聽聽而已也,莫得當真了。」 便在老臣們驚喜憂戚莫衷一是之時,便見四盞風燈悠悠從池邊而來,老臣們立時肅靜了下來。風燈漸行漸近,卻見老秦王坐在兩名武士抬著的荊山竹榻上,雪白的長發散披在佝僂的肩頭,寬大的麻布袍袖幾乎苫蓋了小巧精緻的竹榻,一雙老眼始終微微閉著,時不時傳來一聲斷續的呼嚕。看看將近石亭,走在竹榻旁的給事中輕輕咳嗽了一聲,老秦王立即睜開了雙眼,呵呵笑聲便隨風飄了過來:「老人都到了,好啊!不用見禮,各自入座,先吃喝著了。」說話間竹榻穩穩落地,秦昭王拂開了前來扶他的給事中,竹杖一點便站了起來,微微顫抖著霜雪般的頭顱一步步挪了過來。 「參見我王!」老臣們肅立在亭外各自座案旁,齊齊地躬身施禮。 「坐了坐了。」秦昭王呵呵笑著靠進了特設在石亭寬大臺階上的坐榻座案,伸展著腿腳掃視了老臣們一眼,「誰不能席地?說一聲,換坐榻了。」 「臣等尚可。」老臣們齊齊地回了一聲。 「老來能屈伸,好事也!」秦昭王感喟一句,便舉起了大爵,「都是一班老人,竟是多年未曾謀面。來!先幹一爵,諸位硬朗康健!」 「我王萬歲!」老臣們興沖沖一呼,便紛紛舉爵汩汩飲了下去。 「難得也!」秦昭王悠悠啜了兩口,放下酒爵笑道,「今日月明風清,與昔年老人一聚,實堪欣慰。諸位盡皆經邦濟世之臣,掌事務實,熟悉我土我民,雖致仕有年,時或有上書言事者,足見老人憂國之心未嘗有減也!」激勵一番,秦昭王便是一聲歎息,「天意也!長平大戰後,老夫有失洞察,三戰皆敗,國力大減,竟不能出函谷關逐鹿中原,誠令山東六國笑耳!當此之時,如何使秦國再起?如何使根基夯實?老夫竟無良策以對,便想請老人一謀。諸位但以國事為重,盡可直言相向,毋得有虛。」 亭下一片寂靜,原本隱隱約約地呱呱蛙鳴與悠悠蟬聲竟顯得有些聒噪了。見老臣們的目光都看著駟車庶長,秦昭王便是哈哈大笑:「有言在先:今日只論職事所能,不論官爵高低。老庶長不涉實務,懂個甚?請他來還不是為了做起來方便?太子丞相都沒來,就是為了諸位說話方便。毋得多慮,但說無妨。」 「老臣有話。」太倉令顫巍巍站了起來,「長平大戰前老臣掌倉,其時大秦腹地六座倉廩盡皆盈滿,庶民小戶猶有百斛存糧,更不說漢水房陵倉、楚地南郡倉、河內野王倉、陰山雲中倉,倉倉足儲。我王昔年入河內督導長平後援,不患糧秣不足,唯患運力不逮,何等氣象也!倏忽十餘年,秦國腹地倉廩存儲不足三成,山東外倉更是壓倉猶難。近年關中旱澇不均,土地荒蕪,年成大減,庶民家倉消耗殆盡,已成春荒望田之勢。惟其如此,老臣以為,當今第一要務,便是增加年成,足倉足食!」 一言落點,末座右采鐵已經站了起來:「臣啟我王:自我大軍退回關內,宜陽鐵山複被韓國奪回,鐵石所需便難以為繼。咸陽鐵坊開工不足兩成,兵器打造已經停頓,唯能小修小補而已。大型兵器非但十餘年未添一件,且多有銹蝕壞朽而無以修葺。如此再有數年無鐵,大秦之強兵將不復在矣!」 「如何如何?」秦昭王嘴角猛烈一抽搐,「年前國尉尚且有報:鐵石足兵,不足為慮。如何便是如此窘境了?」 左采鐵昂然站起高聲道:「大秦官風今非昔比,我王聽得幾多真話!」 秦昭王臉色倏地陰沉了下來,卻終是生生忍住,腮幫咬得鼓鼓地獰厲一笑:「諸位但說,兜底兒說真話,老夫要得便是個真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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