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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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柱輕輕地歎息了一聲,便在廊下漫步轉悠起來。往昔臣子晉見,只要進入書房長廊,老內侍遠遠便是一聲報名傳呼。只要事先沒有特殊禁令,只這一聲傳呼,臣子便可徑直入內議事。這原本是父王在長平大戰期間立下的規矩,宗旨只是六個字,「廢冗禮,興時效」,為的是儘量快捷地處置緊急國務。倏忽六年,這講求實效的快捷規矩也不知何時竟沒有了。細細想來,父王確實老了。一個六十六歲年近古稀的老人,縱然心雄天下,也是難以撐持了。白起死,範雎辭,王齕王陵兩次攻趙兵敗,六國合縱複起,秦國重陷孤立。 短短六年,風雲突變,秦國竟是出人意料地從頂峰跌到了低谷。在接踵而來的危機面前,父王能夠苦撐不倒已經是不容易了,還能要他如何?近年來,父王日暮便犯迷糊,迷糊得一陣醒來,便是徹夜難眠。於是,便有了這「朝暮不做」與「宵衣旰食」同時並存的新規矩:日暮初夜,王宮中最是幽靜;一過初更,有急務的臣工方才紛紛進宮,直到四更尾五更頭,王宮書房一直都是燈火通明;次日清晨,父王又是酣然大睡,直過卓午。如此一來,要見父王辦事便只有兩段時間:午後一個多時辰,中夜三個多時辰。安國君事有隱秘,這次只想單獨與父王訴說,便在日暮時來撞撞運氣,但願父王沒有暮寢,不想卻是依然如斯,便只有耐心等候了。 「燈亮了。安國君可入也。」老內侍輕步走過來低聲一句。 秦昭王驀然醒來,侍女已經點亮了四座銅燈,捧來了一大銅盆清水。用冰涼的布面巾擦拭一陣,秦昭王頓時清醒,便在厚厚的地氈上轉悠起來。這是他暮寢之後的例行規矩,或長或短轉得片刻,惺忪之態一去,便要伏身書案徹夜忙碌了。 「兒臣嬴柱,見過父王。」安國君畢恭畢敬地深深一躬。 「呵,柱兒,進來。」秦昭王轉悠著一指座案,「有事便說。」 嬴柱清楚父王厭惡虛冗的稟性,便只肅然站著恭謹率直地開了口,「嬴柱庶出子異人,在趙國做人質已經十三年,日前托商賈捎回羽書一封,說在邯鄲備受趙國冷落,生計艱辛,請王命召他回國;若不能召回,則求千金以求寬裕。嬴柱無奈,特來稟告父王,並呈上異人書簡。」 「異人是你的兒子?」秦昭王沙啞的聲音透著一絲驚訝。 蒼白的嘴唇猛然一個抽搐,嬴柱便迅速平靜下來,依舊一副平靜率直的國事口吻,「異人乃兒臣之妾夏姬所生。生下異人後,夏姬暴病而亡。十三年前,異人奉宣太后之命為質于趙,今年已是二十八歲。」 「商賈傳書?異人的侍從呢?」秦昭王突兀便是一問。 嬴柱卻沒有說話,只默默地低著頭。父王與祖母一起做過十幾年人質,人質之艱難何須他說?惟其不說,才是對父王最好的提醒。果然,便在這片刻之間,秦昭王搖頭低聲嘟噥了一句什麼,便回過頭來長籲一聲,「人質難為也!異人書簡交行人署,著其與少內署商議處置。千金之數,只怕難為也。」咳嗽一聲,蒼老的聲音顯然滯澀了。嬴柱心中一酸,不禁慨然一句秦人老誓,「赳赳老秦,共赴國難!生計唯艱,對王子也是歷練,父王無須傷感。」兩道白眉下目光一閃,秦昭王臉上倏忽綻出了一絲笑容,「王族子弟多奢靡。你能體恤邦國困境,難得也。你卻說,異人能召回麼?」 「不能。」 「為何?」 「秦趙兩困,寒鐵僵持,彼不為敵,我不破面。」 「好!」秦昭王難得地讚歎了兒子一句,輕鬆坐到了寬大的書案前,「捨身赴難,義士之行。王者大道,卻要洞察全域而決行止。你能窺透秦趙奧秘,以大局決斷異人去留,這便比赴難之心高了一籌。實在說話,為父沒有想到呵。」 「父王激勵,兒臣不敢懈怠!」嬴柱頓時精神抖擻。 「那日閒暇,我去看看孫子們。」秦昭王慈和地笑了。驟然之間,嬴柱心下一熱,正要拜謝訴說,卻聽見書房外腳步輕響,兩名內侍已經將一大案公文書簡抬了進來,便按捺下心頭衝動,只深深一躬便要告辭,卻見父王忽然一招手,便大步走到書案前俯下了身子。 「你的病體見輕了?」秦昭王漫不經心地輕聲問了一句。 「稟報父王,兒臣本無大病,只是陰虛畏寒。一年來經扁鵲弟子奇藥治療,已經大為好轉,幾近痊癒。」嬴柱聲音雖低,卻是滿面紅光。 「好,你便去吧。」秦昭王說話間已經將銅管大筆提到了手中。 匆匆回到府邸,嬴柱興奮得心頭怦怦亂跳,連晚湯也無心進了,走進池邊柳林漫無目標地轉悠了小半個時辰,方才漸漸平靜下來,便吩咐衛士將公子傒找來說話。盞茶工夫,一盞風燈遠遠向石亭飄悠過來,快捷腳步托著一個英挺的身影,便已經到了亭外廊柱之下。 「守在路口,任何人不要過來。」嬴柱對衛士輕聲吩咐了一句,便對燈下身影一招手,「滅了風燈,進來說話。」英挺身影「嗨!」的一聲,便將風燈一口吹息,哢哢兩大步進了石亭。暗夜之中,喁喁低語便湮沒在在了彌漫天地的春風之中。 次日清晨,一隊騎士簇擁著一輛黑篷車出了咸陽北門,翻上北阪便直向北方山原而去。這片山原位當關中平川之北,河西高原之南,雖無險峻高峰,卻是土原連綿林木荒莽越向北越高,直抵北方的雲中大河。時當初春,草木將發未發,溝壑蒼黃蕭瑟,這荒莽山原又無官道,車馬便只有在間不方軌的商旅獵戶小道上艱難跋涉。如此三日,前方突兀一片青山,黑篷車後的騎士們頓時便噢呵呵歡呼起來。 「君父,橋山到了!」緊隨車側的英挺騎士翻身下馬,一把掀開了車簾。 「好。下車。」 篷車中話音落點,便有一名健壯的少年僕人先行跳下車來,回身便將一個胖大的黑衣人背了下來。英挺騎士已經將一方厚厚的毛氈安放到了一棵大松樹下,少年僕人便將黑衣人靠著松樹輕輕放下,轉身便快步從篷車上拿下一個皮囊,向騎士手中的銅碗注了一碗清水。騎士喂水,少僕捶背,一陣忙碌,黑衣人蒼白虛脹的臉才泛起了一片紅暈,睜開眼睛長籲一聲,「傒兒,這便是橋山?」英挺騎士笑道:「沒錯!我等兄弟行獵,來過橋山多次了。」黑衣人沉下臉道:「黃帝陵寢,是行獵之地麼?」騎士連忙便道:「君父誤會,我等兄弟歷來只在橋山外圍狩獵,從來不進橋山松柏林。」黑衣人點頭道:「秦人護黃陵,越人護禹陵,這是天下大規矩,壞不得。」說著話便扶著少年僕人站了起來,從懷中摸出一方折疊的羊皮紙抖開,「看看這張圖,能找到麼?」 騎士接過羊皮紙圖端詳片刻道:「看圖上地勢,這個所在便是黃陵之後,沮水河谷。孩兒雖沒去過,卻也大略知道。」黑衣人道:「如此便好。吩咐車馬人等在此紮營,只你隨我進山。」騎士急迫道:「君父體虛,不宜跋涉,還是車馬進山好。」黑衣人臉色便是一沉,「傒兒,你已到加冠之年,不知訪賢求師規矩麼?」騎士紅著臉便是一躬,「是!孩兒知錯。」轉身馬鞭一揚,「車馬人等在此安營造飯,巡查等候!」眾人一聲領命,便開始了忙碌紮營。騎士一回身,見父親已經大步走了,連忙快步趕上,搶前開路進山。 「君父,士倉敢居橋山,也忒是怪異了。」騎士邊走邊說。 「好在沒犯法。」黑衣人一揮手,「先找見人再說。」 「也是。君父隨我來。」騎士用長劍撥打著枯黃的茅草,便沿著山麓繞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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