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二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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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叔有所不知也!」秦昭王長歎一聲,「當年第一個太子嬴棟,乃本王長子,算得文武兼通,不意卻在出使魏國時發寒熱病死了,委實教人傷痛也。次年重立的太子,乃本王次子嬴柱。可這嬴柱,當真一言難盡也!非但才具平平,且又羸弱多病,更有一樣教人放心不下,便是夫人當家。范叔啊,嬴柱果真為君,無才多病,再加一個王后干政,你說還有秦國麼?本王已經六旬有七,朝夕將去,如此儲君,卻是如何安心也?」說話之間,秦昭王竟是情不自禁地唏噓了。 范雎默然了。秦王能將如此重大密事和盤托出,卻隻字不提他上書請辭之事,足見秦王根本沒有罪他之心。即便是一個尋常老人,身後難以為繼也是令人傷痛的,況乎一國之君?然則此等事又實在是太過重大,往往是涉密越深越是大險,秦王只是訴說而無定策,如何能輕易出謀?思忖間便道:「我王深謀遠慮,對儲君之事必有所慮,老臣自當以我王之決斷謀劃行事。」 「范叔,」秦昭王灰白的長眉驟然揚起,一雙老眼竟是目光炯炯,「要說本王之斷,便是由你來查勘十一位王子,選一立儲,而後你便兼領太傅教導太子!你小得本王十三歲,尚可輔佐新君定國!」 「秦王!」範雎聽得唏噓不已,撲拜在地便是一聲哽咽,「我王信得老臣,老臣卻是愧不敢當也!」 「豈有此理!」秦昭王佯怒一聲便笑了,「本王留下遺詔:新君定國之後,許你辭官如何?」 範雎實在是不能再執意提辭官之事了,只有唯唯領命去了。 從此,範雎便開始了與王子們的頻繁來往。待到來年秋天,範雎已經對秦昭王的十一個王子有了大體的評判。這日午後,範雎便進了咸陽宮禁苑,在湖邊見到了兀自在草地上鋪一張草席曬暖和的秦昭王,疲憊慈和之象,全然便是一個山間老叟。見范雎來到,秦昭王便笑呵呵坐起,吩咐老內侍準備小船下池。片刻之間,一隻四槳小舟輕盈地靠上了池邊碼頭,範雎便隨著秦昭王上船了。說是小船,船艙卻甚是寬闊敞亮,除了船頭船尾的兩名武士,艙中便只有那個忠實的老內侍。進得船艙坐定,小舟便悠然漂進了湖中。 「范叔,這小舟最是萬無一失,你便說了。」 「啟稟我王。」範雎斟酌著字眼緩緩道,「一年多來,老臣對諸位王子多方查勘考校,大體有定。老臣以為:目下不宜動儲君之位,仍當觀之三五年,方可有定。」 秦昭王眉頭頓時一跳:「范叔啊,這便是『大體有定』?」 「我王容老臣一言。」範雎肅然拱手,「安國君嬴柱為太子,雖非我王大才神明,卻也絕非低劣無能。其妻華陽夫人原本楚女,卻是沒有生育,人言當家者,全然家事也。太子年近四旬,些許小病原是尋常,卻也不是常臥病榻之輩。此三者,不當大礙也。其餘十位王子,論體魄倒是多有強健者,論才具品格,卻似皆在安國君之下。更有根本處,諸王子之子共百三十二人,卻無一出類拔萃者。相比之下,安國君二十三子十三女,卻有三五人尚算正器之才。老臣思忖:子輩皆平,便當看後,安國君後代有風雲之象,似不宜輕廢。臣言觀之三五年,原是多方考察,為安國君妥當立嫡之意。若得如此,大秦穩妥也。此老臣之心,當與不當,我王定奪也。」 「噫——」秦昭王恍然訝然,老眼便是一亮,「有理也!子平看後。本王如何便沒有想到此處?范叔好謀劃,一席話定我十年之憂也!」 範雎連忙起身深深一躬:「我王如此褒獎,老臣何敢當之?」 秦昭王悠然一笑:「范叔呵,甚時學得如此老儒氣象了?當年之范叔何等灑脫快意,視王侯若糞土,看禮儀做撇履,何有今日老暮之氣也!」 範雎心中驟然便是一沉,惶恐笑道:「老臣當年狂躁桀驁,對我王不敬,老臣想來便是汗顏不已,何敢當灑脫快意四字?」 「哪裡話來?」秦昭王哈哈大笑,「擰了擰了,不消說得了。」大袖一擺,「上酒,今日與范叔痛飲一番!」 一時酒菜搬來,卻是老秦鳳酒肥羊燉。秦昭王顯然是了卻了一樁多年的心事,輕鬆之情溢於言表,頻頻與範雎對爵大飲,及至明月初升,君臣兩人竟都是一臉紅潮。范雎酒量原是極大,臉潮之後更是善飲,卻只是得在放浪無拘行跡之時。今日面對老來性情無常的秦昭王,範雎卻是心存戒懼節制為上,秦昭王說飲便飲,秦昭王不飲,自己絕不自飲。 飲著飲著,月亮便在藍得透亮的夜空飄悠到了中天。秦昭王舉爵望月,竟是一陣大笑又一陣唏噓,兀自走到船頭對著天中明月便是一聲呼喊:「白起,你若在月宮,嫦娥便是你妻!此乃本王最大賞賜也!」喊罷又將酒爵一翻,一爵酒便汩汩銀線般落入湖面,口中卻是兀自喃喃:「來,今日你我君臣再飲一爵,再飲一爵……」在船頭秋風中佇立良久,秦昭王似乎清醒了過來,便是一聲長歎:「內無良將,外多敵國,本王何其多憂也!」 蒼老的聲音在湖面隨鳳飄蕩,範雎竟是無言以對了。 回到丞相府已經是四更天了,家老卻還守在書房外等候。範雎一進書房,跟進來的家老便恭敬地呈上了一支密封銅管:「此件是一個叫做唐舉的先生送來的。」 「唐舉?」範雎大是驚訝,「他來咸陽了麼?在何處下榻?」 「唐舉先生在燕國遊歷,此信乃商旅義士帶回。」 再不說話,範雎立即打開銅管泥封抽出一卷羊皮紙展開,便見寥寥兩行,卻是意味深長: 范叔如晤:聞兄境遇有不可言說之妙,特告于兄:燕山蔡澤將下咸陽,兄當妥為權衡,毋失時機也。慎之慎之。 驟然之間,範雎哈哈大笑:「知我者,唐舉也!」 (第三部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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